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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试探

顾长卿踏入偏院时,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恰好沉入高墙。

他没有带药箱,没有随从,就这么孤身一人,施施然走进这座被整座王府刻意遗忘的荒僻院落。月白锦袍在枯寂昏黄的院中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片落在荒坟上的新雪,清贵得不合时宜。

“沈姑娘入府多日,王爷今日才想起姑娘伤势未愈,特命在下来瞧瞧。”顾长卿停在距她三步之遥,既不越界,也不显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姑娘可否容在下,搭一搭脉?”

他言辞客气,笑意温润,仿佛真就是一位恪守本分的医官,在例行公事。

沈惊寒的目光从他腰间玉牌上移开,缓缓落在他眼底。那双眼睛清澈温雅,倒映着院中枯枝残影,看不出丝毫破绽。

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就是那夜潜入书房的黑衣人。

也是在她掌心里塞纸条的神秘人。

可此刻,他就这样光明正大、从容不迫地站在她面前,以医官的身份,以萧烬的名义。

这份胆色,这份城府,让人不寒而栗。

“有劳顾大人。”沈惊寒淡淡开口,侧身让出进屋的路,语气疏离,听不出半分异样。

陋室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连杯热茶都奉不出。沈惊寒在床沿坐下,顾长卿也不嫌,撩袍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修长手指轻轻搭上她腕间脉搏。

指尖冰凉的触感覆上皮肤的刹那,沈惊寒下意识绷紧了手臂。

顾长卿垂着眼帘,神情专注,搭在脉上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三下。

两轻一重。

是暗翎营内部探问身份的暗号。

沈惊寒心头剧震,面上却分毫不显。她沉默片刻,反手将指尖轻轻叩在他手背,同样两轻一重。

确认身份。

顾长卿唇角那抹浅笑深了半分。

“姑娘伤势不轻。”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温声叮嘱,“心脉受损,旧伤未愈,加之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这瓶九转续骨丹,外敷内服皆可,一日两次,半月为期。伤势未愈之前,切忌动武,切忌受寒,更切忌——”

他微微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衣襟内藏着的那截碎墨,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融进穿廊而过的风里:“轻举妄动。”

最后四个字,意有所指。

沈惊寒接过药瓶,指尖触到他递来的瓷瓶时,瓶底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被她面不改色地收入掌心。

“多谢顾大人。”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顾长卿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要告辞,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沈惊寒再熟悉不过。

顾长卿面色不变,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他侧身立于门边,垂手恭立,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萧烬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玉冠下的面容冷厉如刀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惊寒身上,旋即扫过顾长卿,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片逼仄的空间里,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顾医官好快的动作。”萧烬抬步跨入院中,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本王方才命人传你,你便已到了此处。”

顾长卿从容行礼,笑容不改:“回王爷,半个时辰前,府中管事便来传话,说王爷有令,命属下前来探视沈姑娘伤势。属下不敢耽搁。”

他答得滴水不漏。

萧烬盯着他看了片刻,眸中冷意未退,却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既已看过,便说说伤势如何。”

“心脉受损,旧伤叠新伤,所幸未伤及根本。”顾长卿语气平稳,一一禀报,“已将九转续骨丹留下,内服外敷,调养半月可愈大半。只是沈姑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为上,不宜操劳受寒。”

萧烬听完,不置可否,只冷冷吐出一个字:“退。”

顾长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经过沈惊寒身侧时,他的指尖极快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暗号——

一个字。

“等。”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偏院,鸦青鹤氅在暮色中微微一扬,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中只剩萧烬与沈惊寒。

暮色彻底沉入黑夜,院中仅余书房方向映来的些许灯火,在萧烬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负手立在院中,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无声的山,压得四周空气都沉了几分。

“顾长卿来之前,你与他说过什么?”

萧烬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裹着不容置喙的审问意味。

沈惊寒垂眸立在屋门口,姿态依旧恭顺,声音平淡如水:“只说了‘有劳顾大人’,再无其他。”

她顿了顿,不待萧烬追问,忽然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抛出一句惊雷:

“王爷若疑心他图谋不轨,不妨查查他腰间玉牌下的衣料。那纹路,与王爷密柜锁孔上残留的布料纤维,似乎有几分相似。”

萧烬眸色骤变。

他一步逼近,周身气场陡然凌厉,目光如刀般剜过她的脸:“你如何得知密柜锁孔上有布料残留?”

沈惊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今日清晨属下洒扫书房,清理密柜锁孔时,发现锁孔边缘有一缕极细的丝线。颜色灰黑,质地粗粝,不是锦缎,不是丝绸,倒像是——”

她顿了一顿,目光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江湖人惯用的夜行软甲。”

萧烬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意外与审视。他盯着沈惊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一分心虚、一毫闪躲。

可她的眼底始终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仿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

“所以你刚才,是在替本王试探顾长卿?”萧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属下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沈惊寒微微垂眸,语气不卑不亢,“王爷既疑属下,属下便给出一个比属下更值疑的人。王爷彻查此案,迟早会查到顾长卿身上。属下先行点破,不过是想告诉王爷——”

她抬眸,与萧烬四目相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个潜入书房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她等了很久。

从萧烬在书房里扣住她下颌审问的那一刻,她就在等这一刻。

她太了解萧烬了。这个男人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任何直接的辩白都会被他视为狡辩。唯有抛出他感兴趣的线索,将嫌疑指向另一个人,再用最坦然的姿态迎上他的质疑,才能撬开他固若金汤的防线,赢得那一点点珍贵的、微弱的信任。

她成功了。

萧烬沉默了足足数息,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暗流汹涌,明灭不定。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重新打量这个女人,衡量她的价值与危险。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审问意味:

“那缕丝线,你可还留着?”

“在书房东北角,花架后面。”沈惊寒垂眸答道,“属下看完便放回原处,未敢擅动。”

萧烬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偏院,玄色锦袍在夜色中翻飞如鹰翼。

院门外,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是对守在院外的侍卫下令:

“传顾长卿,即刻前往书房候命。”

侍卫应声而去。

偏院重归死寂。

沈惊寒站在原地,直到萧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床沿坐下。双腿在那一刻几乎撑不住体重,浑身肌肉后知后觉地传来细密的酸软。

掌心里,顾长卿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已被手汗浸得微潮。她展开,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看清了上面的字。

依旧是那手细密小楷,却比前两次写得更长:

“沈暮云乃我师。十三年忍辱,只为今日。

明日午时,太医院药库,真假寒热,当面奉告。

见字如面,务必独往。

——缺梅故人”

沈惊寒盯着最后四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缺梅故人。

落款用的是“缺梅”,而非“缺瓣梅花”,是梅花暗语的简写。这封信的措辞、语气、落款,全都严丝合缝对上了沈家旧部的暗桩密件格式。

可那落款笔迹,她再熟悉不过。并非叔父沈暮云的笔迹。而是顾长卿自己的字。

她将纸条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纸张是太医院专用的桑皮纸,墨是北渊宫廷特制的松烟墨,两者都轻易弄不到手。若是伪造,不可能这么快,不可能这般天衣无缝。

可顾长卿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他是沈暮云的人?为什么非要借“叔父亲笔”的名义引她去太医院?那夜潜入书房的黑衣人,取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疑点重重,千头万绪。

但她没有时间去逐一理清。

萧烬此刻正在书房审问顾长卿。以顾长卿方才那一派从容来看,他早就做好了被盘查的准备。沈惊寒抛出那缕丝线的线索,虽是险棋,却也是在变相给他送去预警——

萧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而顾长卿递回的暗语,只有一个字。

“等。”

他要她等。

等什么?等萧烬审完他?等明日午时太医院药库的会面?还是等沈暮云现身?

沈惊寒缓缓躺平在木板床上,手中依旧攥着那只青瓷药瓶。瓶身冰凉,里面传来药丸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像一颗孤注一掷的心跳。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叔父的模样。

沈暮云不像父亲那般魁梧威猛,也不像兄长那般锋芒毕露。他身量清瘦,面容儒雅,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笑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一众戎装武将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他运筹帷幄、心细如发,所有人都不曾察觉的细微破绽,他总能一眼揪出。

父亲曾说:“暮云若为敌,天下无人能防。”

后来大军覆没,叔父失踪。

有人说他叛国投敌,有人说他畏罪自尽,有人说他死在乱军之中。

沈惊寒从来不愿相信任何一种说法。

可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沈暮云”这三个字,会以这种方式重新闯进她的生命。

以一张纸条的方式。

以前方未卜的约见。

以“缺梅故人”的名义。

窗外冷月渐渐攀升,洒下满地清灰如霜。

她睁开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黄昏,叔父最后一次来赤雁阁看她。隔着厚重的栅栏,他蹲下身,将一只粗糙的布包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记了整整十三年。

“阿寒,活下去。等风起。”

当时她不懂。

现在,风起了。

---

翌日午时。

沈惊寒以“旧伤复发、前去太医院换药”为由,得到管事嬷嬷的放行。她手中握着顾长卿昨日留下的青瓷药瓶,一路穿过王府九曲回廊,出了侧门,沿着宫墙外的青石巷,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北渊的太医院设在皇城东南角,与靖北王府隔了四条街巷。午时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深秋的风裹着寒意,灌进她单薄的灰布侍从服里,刀割似的冷,可她的掌心却微微发烫。

太医院大门敞开,院内药香浓郁,几个药童正忙着晾晒药材,见她出示顾长卿的药瓶,便恭敬地引她穿过前堂,绕过回廊,一路走到最里间的药库门前。

“顾大人在里面等您。”药童躬身退下。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木门。

药库很大,四壁高立着直达屋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标签泛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材的苦涩与沉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浮沉。

顾长卿站在最里面那排药柜前,依旧是月白锦袍,鸦青鹤氅,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

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他转身望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度,旋即恢复温润无害的模样。

“沈姑娘来得准时。”他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他转身推开药库最深处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夹道,两侧石壁上爬满青苔,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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