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潘春吟来到剧院。
从大门走进排练室,满屋子的人声,放在墙角的有二胡、琵琶、扬琴,桌上是笛萧。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有的坐在椅子里聊天,有的倚在窗台前摆弄自己的乐器,还有的借着灯光打开镜子补妆,似乎谁也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潘春吟打量着挤满十几人的房间,寻找能让古筝落脚的地方。这里已经被七八种乐器占满,没有留下给古筝的空间。她怕自己疏忽,重新扫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位置了,于是走出排练室,想看看化妆间有没有开门。
快到走廊的尽头时,乔如夫突然从通往后台的小门里走了出来,朝潘春吟挥手。潘春吟背着古筝快步上前,乔如夫带着潘春吟穿过幕布,径直走到舞台下,第一排观众席前面,指着坐在小凳子上的梁桐云,说:“梁桐云已经在了,你先来还是她先来?”
直奔主题。
潘春吟放下古筝,说:“她先来吧。她到得早。”
“乔团长,她先来也行。反正我等了那么久了,再等几分钟也没事。”梁桐云擦去裙摆上的粉尘,像是随口一说。
乔如夫看着潘春吟,说:“那,春吟,要不你先上?”
虽然接到通知的时候潘春吟觉得只是和内部的演奏员进行比较,但面对几乎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梁桐云,她的心脏还是有力地搏动了起来。应该说从走进剧场的那刻起,她就感到阵阵寒意涌上脊背,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无形中压迫着她。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有序地从包里取出八只义甲,套于指尖。
潘春吟弹的是《妆台秋思》。整个剧院除了她以外只有两个人,然而她感到莫名的紧张。缓过劲儿来了,她牢牢地控制住手指的发力,抹得更圆滑些。
进入感情涌动的部分,她右手五个手指如同穿线般在每根琴弦上舞动,左手搭配有节奏的摁动,形成规律的颤音。
随着旋律的深入,她的手背渐渐热了起来,呼吸的频率快了不少。
在弹拨琴弦的极短的空隙里,她在眨眼的同时飞快地舔了舔发干的上嘴唇,继续挺直背弹奏。
步入高潮后,每个音符的呼吸都如她所想。与此同时,她用余光看到梁桐云略微斜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看注视着自己,好像要从音乐中听出奥秘来。乔如夫则慢走到三四排观众席之间,仰起头望向舞台,好像在以旁人的身份欣赏表演。
平稳地弹完《妆台秋思》,乔如夫点了点头。梁桐云做了个鼓掌的手势,抱起琵琶,不紧不慢地走上舞台。
坐在下面时,由于光线较暗,旗袍上的图案和布料的颜色显得暗淡。大灯一照,她一米七三的个头往那儿一站,从观众席的角度看去,五彩缤纷的珍珠在跳动与碰撞,刺激着视觉。
“我给大家弹一首《打虎上山》。”她抱着琵琶鞠躬,挺拔又丰满的身体向前微倾,所形成的孤度恰到好处,再往下一分显得虚假,再往上一点没有美感,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是从容与自信。
她坐下,抚平腿上的褶皱,绷紧手背,玉珠般的乐声就从台上像利箭一样射了过来,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的手很长,能轻松地指挥手指拨动任何一根琴弦。与潘春吟相比,她的力量更大,顿音犹如刀斩,震得舞台都在颤动。
很快,乐曲的节奏变得紧迫了,她的双手像蝴蝶一样飞了起来,在离琴弦几公分的地方翩翩起舞。琵琶的声音越来越急,她的手却丝毫不乱,似乎有随时可以变动的余地。在曲子到达高潮前,她还十分巧妙地弯下腰来,映衬气氛,好像京剧里唱戏的人挥开了手拉开了嗓子,和杨子荣一样,彻底发泄出心中壮志。
琵琶的声音停了,梁桐云很自然地利用放手的瞬间吸了口气,她的脸色依然保持着平静,仿佛她只是旁观者。
潘春吟虽然没有弹奏如此紧张的曲子,背后却出了热汗——她作为古筝演奏者,居然也被梁桐云的琵琶演奏水准震惊了。
看看梁桐云的服装,再看看自己的衬衫,潘春吟忽然觉得她什么也不是,甚至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无耻之人。
乔如夫慢慢地从观众席走下来,皱着眉头,也犯难了。
梁桐云抱着琵琶下台,走过潘春吟身旁时,打趣般说:“别紧张,你古筝有二十一根弦呢。”
潘春吟想表示对梁桐云的赞赏,没回过神来,应道:“对。”
“你这么年轻就弹得那么好,前途不可限量。”梁桐云收进义甲,说。
刚才看得出神了,以至于忘了把义甲从手上取下来。意外受到表扬,潘春吟尴尬地拔下套在指甲盖上十几分钟了的义甲,只能朝梁桐云微笑。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只抹了点润肤霜。和梁桐云宝石一样发亮的脸蛋比起来,她的脸像一块刚从草丛里捡起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