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和八年,春。
澧欲十六岁。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御书房“听政”回来。摄政王坐在旁边,替他批阅奏章,替他决定朝政,替他做一切本该由他做的事。
他只需要坐着,像个摆设。
三日后是祭天大典。礼部的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定下了所有章程。摄政王点头之后,才有人来告诉他“陛下,您那日要跪一个时辰,记得提前练练。”
他点了点头。
跪一个时辰算什么。
他觉得自己能跪一辈子。
祭天大典在城外行宫举行。
那一日,澧欲穿着繁复的礼服,从早跪到晚,听那些听不懂的祷词,行那些记不清的礼。摄政王站在最前面,百官跟在后面,他在中间。像个被人提着的木偶。
仪式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摄政王说,天晚了,陛下今夜就在行宫歇下,明日再回宫。
他说,好。
摄政王在行宫正殿里和几个大臣要议事,那些事,他不能听。
于是,他一个人住进了偏殿。殿很大,很空,很冷。
他把人都遣出去,说累了,要早些歇息。灯熄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二
半夜,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有人碰了他的床沿。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
“陛下别出声。”一个浑厚的声音,压得很低,“草民没有恶意。”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别的动作。
澧欲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人死,知道什么时候该喊,什么时候不该喊。
那人慢慢松开手,抱拳跪下。
“草民林良,”那人说,“冒死求见陛下。”
澧欲坐起来,看着他。
林良?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你是谁的人?”他问,“又是怎么进来的?”
“草民谁的人也不是。”林良道,“草民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澧欲没有说话。
林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澧欲接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
那是一枚玉佩。不大,成色也算不上多好,可玉佩上的图案他认得——那是太子府的印信。
他父皇做太子时用的印信。这东西造不了假。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你从哪儿得来的?”
“先帝赐的。”林良道,“草民当年在先帝身边做过几年事,所以草民知道行宫哪条路好走。”
澧欲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做过什么?”
林良沉默了一会儿。
“草民做过先帝的谋士。”他说,“二十年前,草民就归隐了,此后再未入京。”
二十年前。
澧欲算了算,那是父皇登基那年。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
林良看着他。月光很淡,可那双眼睛却像能看穿人心里的所有念头。
“草民受人之托,”林良说,“来见陛下一面。”
“受谁所托?”
林良没有回答。
澧欲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开口。
“不能说?”澧欲问。
“不能说。”林良道。
澧欲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黑暗中那张有些年岁的脸。五十岁上下,头发半白,面容清瘦。跪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寻常百姓。
“你方才说,”澧欲开口,“想问朕一句话。什么话?”
林良看着他。
“陛下,”他说,“您想坐稳这个皇位吗?”
澧欲没有说话。
林良也不催他,就那么跪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