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雄一。"
谢长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用布条缠绕那把有些松动的驳壳枪握把。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布条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半空。
整个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晚刚刚把自己用三个多小时爬回来的收获,一字不落地汇报完。她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黑灰,左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七八道血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暗红色血痂。
"你确定是这几个字?"谢长峥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平时的冷峻,而是一种罕见的震惊,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惊惧。
"确定。"苏晚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旁边的岩壁上把那几个刚硬的日文凭着记忆画了下来。
谢长峥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连长?"
谢长峥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块带血的石头。
"去年十月。淞沪这边的蕰藻浜战场。"他的声音像是在从极深的地底往外掏,"那时候我是个排长,跟着团主力防守三号高地。鬼子久攻不下,调了独立狙击大队上来。两天内,我们三号高地上,从营长到排长,六个军官,全被爆头。全是一枪毙命。"
谢长峥重新睁开眼,盯着苏晚:"他们不知道那个射手的名字。但我们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在一个被拔掉的鬼子暗堡墙壁上,看到过同样的刻字。"
苏晚的手悄悄地捏紧了。
这是一个杀人诛心、并且极度自负的连环杀手。他不但在杀戮,他还要留下自己的签名,让对手在恐惧中记住他。
"他曾经创下过个人击杀超过二十名中国军官的纪录。"谢长峥把地上的布条捡起来,重新一圈一圈用力地缠在枪柄上,"晚晚,你刚才说,他狂傲,那是他的弱点。"
"是。"
"但狂傲,是因为他有绝对狂傲的资本。"谢长峥猛地一拉布条,打了个死结,"你要怎么打?"
"双重伏击。"
苏晚没有被谢长峥描述的恐怖战绩吓退。她指着地上那张简易的沙盘图:"他开枪必转移。他的转移路线,我们之前推断的是马鞍形凹底。但他没走那里,对不对?"
"既然他不走,说明他比我们想的还要谨慎。"
"不,是因为他预判了我们的预判。"苏晚的眼睛亮得像两块磨亮的黑曜石,"一个极度自信的人,一定会觉得对手能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所以他必然会选择第三条路。"
苏晚的手指,点在了旧棚屋和另一处高地之间,一条平时连山羊都不会走的绝壁攀岩线上。
"这条路难走,全是碎石,没有任何掩体。但正因为难走,又是最近的直线,他一定会选这儿。因为他觉得在这个距离上,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路线,更别提设伏。"
"你的意思是……"
"我在第一层。"苏晚用石子在绝壁上方的一处突出岩石上画了个圈,"我会在他攀爬最吃力、完全无法做战术规避的那五秒钟里,开枪。"
"距离多远?"
"八百米。"
谢长峥倒吸了一口凉气:"八百米,绝壁,侧风极大。你只有一枪的机会。他如果在攀岩状态下,哪怕是微小的晃动,你的子弹就会偏离。"
"如果我偏了,打不中他的要害。"苏晚抬头看着谢长峥,眼神没有丝毫退缩,"那就是我这个前沿诱饵的作用。枪声一响,他的位置就彻底暴露了。而且在攀岩绝壁上,他逃不掉。连长,你在第二层。"
谢长峥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苏晚疯狂的计划。
这不是一场对狙。这是一场用苏晚自己的命做鱼饵,在最危险的八百米极限距离上,硬生生把那个叫渡边雄一的幽灵从黑暗里钉在绝壁上的自杀式袭击!
"不行!"谢长峥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不同意。你这是去送死!一旦你开枪却没有立刻将其击毙,他挂在岩壁上盲狙你,你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连长!"苏晚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整个山洞都因为她这一声安静了下来。
苏晚站起身,走到谢长峥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男人。
"我们没有三十个人可以让他慢慢杀。如果我们不能把他的头按在地上,我们四十多个人,都会变成他枪口下的刻字!你带人,从绝壁下方迂回,只要他被我钉在那儿哪怕五秒钟,你的交叉火力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苏晚的左手,轻轻地抓住了谢长峥的袖子。
"你说过,我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所以,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谢长峥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劝不了。
"好。"谢长峥转身,一把抓起墙角的捷克式机枪,"李铁柱!二蛋!带上所有会打枪的,跟我走!"
三个小时后,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