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俞晓暘陷入了长考,捏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指尖微微颤动,久久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这一招有多难应对,而是因为他完全读不懂这步棋的意图——看不懂张睿为何要肩冲在这里,看不懂这手棋背后的棋理逻辑是什么。
这种感觉,在他四十年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
以往与任何对手对局,他都能从容解读对方的著法构思——这是要在此围空,那是要在这攻击,或是通过交换占得两目便宜。
围棋终究是双方的博弈,每一手棋都有其目的,每一个目的都应能被理解。
但张睿的这手五路肩冲,俞晓暘读不出任何战略意图。
不是为了围空,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转换。
只是一个悬浮在棋盘上的疑问手,前后不靠,左右无援。
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他最难受的地方。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俞晓暘终於落下了一手白棋——贴。
这是最直接的应对,也是最无奈的。
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应手。
观战室里,气氛越来越凝重。
桑原九段坐在最前排,手中摺扇未展,只是盯著棋盘,一言不发。
旁边坐著方旭、许厚,还有几位从其他棋院赶来的职业棋手。
所有人都盯著直播屏幕,静默无声。
“这手棋……“桑原忽然开口,“让我想到一个人。“
方旭转过头:“谁?”
“吴清源先生。“桑原道,“当年他与本因坊秀哉名人对弈时,曾下过一手星·三三·天元。当时所有人都看不懂,视其为怪招。但后来,世人方知那是划时代的构思。“
方旭沉默片刻:“您认为张睿的这手肩冲,也是划时代的一著?“
桑原缓缓摇头:“不好说,不好说。”
无论外界如何看,俞晓暘的落子节奏已然紊乱。
棋盘上,俞晓暘的落子节奏明显乱了。
不是单纯的快慢变化,而是失去了第一局时那种大师级的从容。
每一步都在长考,每一步都在挣扎。
不是在与张睿搏斗。
是在与他四十年来所信奉的围棋理念搏斗。
而张睿,依旧面无表情,落子的速度保持著一贯的平稳,与平时別无二致。
仿佛刚才那手惊天动地的肩冲,並非“惊世骇俗的奇招“,而是一著再寻常不过的定式。
这种反差,让观战的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中盘阶段,俞晓暘试图反击。
白棋在左边挑起了一场复杂的战斗,试图將局面导入乱战——既然读不懂张睿的棋理逻辑,那就让棋局变得混沌,混沌到所有人都无所適从。
但张睿的应对,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在左边与俞晓暘纠缠,而是再次脱先——右上角,点入三三。
又是点三三。
而且是在战斗最紧要的关头。
观战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脱口:“他到底在下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棋盘上,俞晓暘的落子愈发迟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捏著白子的手指时松时紧,仿佛在与一只无形之手角力。
第八十七手,张睿黑棋,下出了一手“挖”。
这手棋落下的瞬间,观战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这不是……”
方旭九段盯著那手棋,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演算,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白棋,崩了。
不是局部崩溃,而是全局体系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