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日子就这样,忙一阵閒一阵,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和慢放键的交替。
於凉没戏的时候不回酒店。他搬一把摺叠椅坐在监视器旁边,看老戏骨们演戏。
陈道名拍庆帝的戏时,他看得最认真。
不是看台词,是看那些台词以外的东西。
庆帝批奏摺时手指在桌面上的那一下轻叩;听到某个名字时眼皮微微一抬又迅速垂下去;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那个空白。
那些空白比台词更有分量。
於凉在旁边默默记著。
他当武替的时候也喜欢蹲在角落里看別人演戏。那时候看的是动作,是走位,是怎么摔得更真、怎么打得更狠。
现在看的是这些。
十三年的武替生涯教会他一件事:真正的好演员,不是在演“做什么”,而是在演“不做什么”。
陈道名就是这样。
他可以把一段情绪压到几乎没有,然后在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瞬间,用一个眼神把它全放出来。
像拉满的弓,鬆开的时候弦响得比箭还震人。
於凉看得手心出汗。
他想起自己试戏滕梓荆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滕梓荆的情感都是压著的”。
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看陈道名演戏,他才发现自己只懂了皮毛。
压不是收。
压是蓄。
收是把东西藏起来,蓄是把东西攒著,攒到临界点,然后——
不是放,是让它自己溢出来。
吴纲演陈萍萍的时候是另一种好。
他坐在轮椅上,全身能动的只有上半身和一张脸。
但他的眼神、眉毛、嘴角、甚至手指在扶手上轻叩的节奏,全在演戏。
有一场戏是陈萍萍和庆帝对弈。
两个老戏骨隔著一张棋盘,台词只有寥寥几句,大半场戏都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里全是刀光剑影。
庆帝落子时陈萍萍眼皮跳了一下。陈萍萍推著轮椅微微调整角度时,庆帝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一场棋下来,比打戏还紧张。
卡的时候,於凉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看懂了?”旁边有人问。
是孙浩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於凉想了想:“看懂了一半。”
“一半不错了。”孙浩拍拍他的肩,“剩下的一半,得自己演过才知道。”
於凉点头。
滕梓荆的戏份快拍完了,满打满算也没剩几场。
牛栏街那场重头戏排在三天后,拍完那场,他在这个剧组的日子就进入倒计时了。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拿到这个角色兴奋。
——
三天后。牛栏街。
天还没亮透,都匀影视城的仿宋街道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这场戏,从一大清早开始,一直演到下午。
於凉蹲坐在街边的石阶上,化妆师刚给他补完脸上的淤青和血跡。
隨后他低下头,將皮革护腕又紧一格。
因为照剧本走,此刻滕梓荆的胳膊已经被程巨树给打成重伤。
这种勒紧让自己手臂產生麻木感是他想要的。
这样演出来的状態才准。
武行的人最懂这个。
真正的打斗中,人是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
於凉需要麻木、钝痛、耳鸣这些生理反应,因为它们比任何“表演”都真实。
张若云从化妆间里出来,戏服上已经做好破损和血跡。
而此时,现场也布置的差不多。
“各部门注意。”孙浩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片场,“最后这场戏,我不喊卡。除非出大问题。”
片场安静了一瞬。
不喊卡,意味著整场戏要一口气演到底。
从滕梓荆中掌,到他倒下,到范閒的反应,全部连贯,没有ng的机会。
“於凉老师。”对讲机里又响起孙浩的声音。
“到,导演。”
“滕梓荆的最后一场戏就交给你了。”
“《庆余年第一百一十七场第四十三镜第一次——action!”
马车倾覆。
程巨树的铁掌拍碎了范閒的剑。
滕梓荆挡在范閒身前。
断刀横握,虎口震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滴。
后背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刚才那一掌震伤了他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走。”他没有回头。
“一起走!”范閒挣扎著想站起来。
“我让你走。”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滕梓荆转过身,看了范閒一眼。
就一眼,於凉將这几日所有积蓄著的东西都通过这一眼释放了出来。
不舍又认命,託付与安心,温柔又绝决。
然后他冲了上去。
他用断刀硬接了程巨树一掌。
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砸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疼。
於凉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石阶稜角上。
为了拍摄效果,这是於凉强烈要求这一摔不加护垫实拍的摔落在地。
他脊椎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意从后背炸开,顺著神经窜到后脑勺。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血。
这次是真的磕破了,舌尖尝到铁锈味。
他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
站不起来。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