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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变化

变化是从一把牙刷开始的。白夜站在中继站那面贴著警告的镜子前面,手里握著从瓦西里那里借来的牙刷。不是科尔萨克那把捅进眼睛的牙刷——那把被瓦西里收在吉普车的副驾储物箱里,用一块红布包著,像一件圣物。这把是普通的,蓝色塑料柄,刷毛已经磨得炸开了花,老胡从旅行袋里翻出来的备用牙刷,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白夜把牙刷举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也举著牙刷,同步的,没有延迟。他把牙刷换到左手,镜子里也换到左手。他把牙刷举到嘴边,镜子里也举到嘴边。然后他停下来。他平时刷牙是从左边开始还是从右边开始?他不记得了。每天早上挤好牙膏,手会自动伸进嘴里,来回刷,不需要想。但现在他想了,他站在镜子前面,牙刷举在半空,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左边还是右边,一个简单的选择,居然想不起来了。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分多钟,最后把牙刷放下,没有刷。回到走廊,铁牛正把撬棍靠在墙上,把昨晚写满口令变化的那张纸从门框上揭下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看见白夜,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刷牙没有?”

“没有。”白夜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左边先刷还是从右边先刷。不是忘了,是想不起来。像有个人把我脑子里的一个抽屉抽走了。”

铁牛把手从口袋边抽回来,从门框旁拎起自己的牙缸,往缸底磕了磕,把乾结的牙膏垢磕掉。他看了白夜一眼,然后把牙刷塞进嘴里,从右边开始刷。动作很慢,幅度很大,每一刷都像在向什么人演示。白夜站在走廊里看著铁牛刷牙,看了大概十秒,转身回镜子那里,拿起牙刷,从左边开始刷。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是因为铁牛从右边开始,所以他选左边。不是习惯,是选择——它在学我们的习惯,如果我们连习惯都是自己选的,它就得重新学。

早饭是老胡做的。掛麵,酱油,蒜末,跟之前的配方一样。但他加了一样东西——半勺辣椒酱。白夜低头看著碗里那一小片红油,慢慢扩散,把酱油的顏色搅成一种说不清的暗红。

“你以前从来不加辣椒。”他说。

老胡蹲在门槛上,嘴里嚼著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也从来不放香油。这勺辣椒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让那个东西知道,这碗面,是我自己放的辣椒。”

白夜把面吃了。辣椒很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但他吃完了,连汤带水一滴不剩。吃完他把碗放在窗台上,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今日辣椒,第一口咬到了蒜。”

灰衣人和瓦西里坐在枣树下,膝盖上摊著一张纸,两人各拿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什么东西。白夜走过去,看见纸上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轮廓,人形的头顶画了一个螺旋,一笔一划都非常缓慢,像一个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反覆描摹同一个图案。

“这是你们画的?”白夜问。

“一起画的。”灰衣人说。他把铅笔放下,手指鬆开,然后重新拿起笔,换到左手。他闭上眼睛,在纸的右上角慢慢写下一行俄文,字体生硬却异常清晰——“科尔萨克昨天没有死。他站在我身后,用我刚学会的笔跡写了这句话。”写完之后他把纸推给瓦西里。瓦西里接过去,用右手在纸上加了一行字——“然后他笑了。不是科尔萨克的笑,是我自己的。”他把铅笔放下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像两个刚刚从同一场梦里醒过来的室友在確认房间的钥匙还在各自兜里。

白夜弯下腰,拾起掉在脚边的那支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他翻开自己那个隨身小本,在早上记的“辣椒”下面补了两个字——“左”。

下午,铁牛开始练左手掷斧。他先在枣树树干上画了一个圈,用粉笔画的,圈不大,刚好能嵌进斧刃。然后他站到院子另一头,右手拿斧头,瞄了大概两秒,掷出去。斧头钉进树干,正中粉笔圈心。他把斧头拔下来,换左手,瞄了至少十秒,掷出去。斧头砸在树干上,弹飞了,在地上翻了几圈,停下来。他走过去捡起斧头,换回右手,掷出。然后又换左手。反覆了十几次,左手始终打不中。

但他把每一次左手掷斧的轨跡都记下来——手肘的角度,指尖鬆开的时机,斧头在空中翻滚的速度。从完全脱靶,到擦边,到钉进树皮但掛不住。白夜坐在门槛上看,想起来自己昨天早上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一分多钟,牙刷举在半空不知道该从哪边刷。铁牛已经练到能让左手钉进树皮了。

蓝素素的作业是重新学习写字。不是学写什么新的,是改掉旧的。她把谢尔盖的笔记一段一段重抄在笔记本上,译成中文,再用钢笔誊写到一沓新的卡片上,最后把原稿和卡片都码整齐,装进不同的文件夹。她做这些,是用一种她从来没有用过的握笔姿势完成的,右手四指握笔,拇指压在食指指背,笔桿向后倾斜,手腕悬空。以前她只习惯拇指和食指夹笔。现在两套姿势交替使用,每天上午用老姿势,下午用新姿势,绝不重复直到昨天为止的模式。

“谢尔盖说,那个东西学的是过去。”她一边抄一边说话,笔尖戳在纸上的声音沙沙不断,“它学不了你正在变成的那个人,因为它只能复製你已经做过的动作。它没有创造。它没有想像力。它没有下一个』。”

老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含著一口水慢慢咽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所以它学不了辣椒。”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枣树下和铁牛商量往树上加一个新的標记。斧头钉痕旁边,又用粉笔加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竖槓。

夜里,白夜坐在枣树下写今天的最后一篇確认日记。铅笔,小本,月光不够,从屋里借了一盏煤油灯。他把自己今天所有改过的习惯都记下来,早上用左手刷牙,从左边开始;吃早饭的时候先喝汤再吃麵;走路从院门到枣树,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一点;跟铁牛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句子的长度跟平时不同。

他放下笔。手电筒的光从走廊那头移过来,蓝素素走到他身边,把一张纸递给他。是她今天抄的谢尔盖笔记的最后一页。字跡比以前更稳了,新的握笔姿势已经看不出生疏。

“它学不了你正在成为的那个人。』”白夜念出声来。他把纸折好,放进內兜。“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人呢?”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著月光下枣树的枝杈。“那你就先变成你不知道的样子。不確定的东西,它也学不了。它怕的就是不確定。”

白夜把手电筒关掉,院子里暗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枣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晃了几下又定住。他把那句英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轻轻把手电筒放开。

“所以我们要不停地变。”他说,“不只是为了不让它追上,是为了比它快。”

“比它快一个念头就够了。”蓝素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变。刷牙,走路,说话的速度。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到现在还没有看过一次自己的手?”

白夜低头。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掌心的痂已经硬了,边缘翘起。他今天没有看过自己的手。不是忘记了,是不需要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兜里,摸到那面小圆镜。铁皮背面,鸟的轮廓硌著指尖。他把镜子掏出来,翻到正面。月光底下,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他看了一眼,然后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重新放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白夜起来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昨天是从哪边开始刷的了。站在镜子前面牙刷举在半空,左边还是右边?他不记得。但他没有停下来想,他把牙刷换到左手,从中间开始刷。不管昨天是左边还是右边,今天是中间。明天可能是右边,后天可能是左边,大后天可能还是中间。他自己也不知道。它也不知道。

铁牛在院子里练左手掷斧,左手从昨天只能钉进树皮,到今天能让斧头掛住三秒不掉。白夜坐在门槛上看,手里拿著搪瓷缸子,水面上漂著一小片辣椒油。他把这一条也记进小本里——“铁牛左手掛斧三秒”。

上午,灰衣人和瓦西里开始清理中继站里最后一个档案柜。柜门锈死了,铁牛用撬棍撬开,里面剩下的只有几页被水浸过的列印纸和一只死老鼠。灰衣人把湿纸摊平晾在窗台上,瓦西里把死老鼠用塑料布包好,放到院外土路边那棵白樺树下埋了。埋完回来,两人一起在枣树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各自伸出左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同样的三角,然后笑了起来。不是同步的,是瓦西里先笑,灰衣人慢了半拍跟上。

晚上,白夜坐在门槛上写確认日记。今天的內容很长,有铁牛左手掛斧三秒,有灰衣人和瓦西里的左三角,有老胡晚饭时新加的一勺豆瓣酱,有蓝素素换了另一种握笔记號。他把这些都写下来,铅笔写到最后一页纸的底边,停了一下,然后在页脚加了一行字。

蓝素素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看了一会儿枣树。枣枝上那只麻雀又来了,在枝杈上跳了几下,歪头看了看他们,飞走了。

“你在写什么?”她问。

白夜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

“变化。”他说,“我在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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