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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帐与假帐

城门边那几口粥锅,最后一直熬到后半夜。

等老弱病幼和军户遗属都领过一轮,场面才算真正稳下来。高承礼带去的东宫米粮不算多,却像往一锅快熄火的灶里添了把乾柴,至少把今夜的火续上了。

至於明天?

那是明天的事。

而孟玄喆最不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明天再说”。

因为歷史上很多事,都是这么“再说”没的。

等他从城门口折回宫里时,夜已很深,宫道上的风比来时更凉。方才还热闹得像在过年,眼下歌散宴罢,只剩宫灯一盏盏掛著,照得长廊又静又空。

人一少,声音就会显得特別清楚。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响清楚,高承礼喘气也清楚,连后头两个內侍抱著空米袋子走路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楚得像有人在耳边抖帐本。

很好。

孟玄喆现在最想听的,就是帐本。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谁把帐本做成了现在这副孙子样。

高承礼跟在他后头,整个人像刚被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还掛著汗。他今晚算是陪著新太子狠狠干了一票大的,回宫路上几次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最后终於没忍住,小心翼翼凑近了些。

“殿下……”

孟玄喆没回头:“说。”

“今夜之事,”高承礼咽了咽口水,“若是传到陛下耳中——”

孟玄喆脚步没停:“会怎样?”

高承礼一噎。

这话他还真不敢答。

难不成说“陛下会觉得您太能折腾”?

那是找死。

说“陛下会龙顏大悦”?

他自己都不信。

於是高承礼只好拿出內廷人最擅长的模糊本事,委婉道:“陛下圣明,自会明断。只是……今夜毕竟是册礼,您亲去城门,又当眾处置差役、开东宫粥棚、调东宫米粮……这、这声势,略大了些。”

孟玄喆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承礼。”

“奴婢在。”

“你觉得今夜那锅边的人,是嫌我声势大,还是嫌自己饿得不够体面?”

高承礼当场闭嘴。

这问题问得太缺德了。

因为无论怎么答,都显得他像个长了良心却不敢用的人。

孟玄喆倒也没继续为难他,只淡淡道:“今夜若不闹大,明日就又是一封急报,压在別的贺表下面。既然要做,索性做得明白些。至少让他们知道,东宫不是用来摆看的。”

高承礼心里一哆嗦。

完了。

这位殿下不但真想做事,而且已经不满足於“做事”,开始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事”了。

这就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摆明了要在朝堂上开口子。

而开口子这种事,通常跟捅马蜂窝属於一个分类。

他正想著,前头已到了东宫。

守门內侍一见太子回来,赶紧迎上。孟玄喆连寢殿都没进,抬手便道:“掌灯,开书案。把东宫现成能调到的簿册都搬来。”

高承礼一愣:“殿下,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不歇——”

“人都快饿死了,我歇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高承礼后半截劝语堵得严严实实。

孟玄喆一脚迈进书房。

东宫书房比他想像得还要阔气。紫檀书案、博古架、香炉、笔洗、屏风,一样不少,连案上压纸的玉镇纸都沉得很有身价。若换了平时,他说不定还会感慨一句:封建王朝当太子,办公环境確实优越,连加班都显得比较值钱。

可惜他现在看哪都像两个字:浪费。

这么大一间屋子,拿来放的若都是真帐真卷,倒也不亏;怕就怕一半是装样子,一半是糊弄人。

他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也不是更衣,而是把今夜在城门边记下的几张临时纸条摊开。

上头字跡潦草,都是临时记的:

新津、华阳、军户、兵牌、粥棚、火耗钱、人数对不上、仓里不是没粮……

这些东西像一堆看著散乱的针,一根根往他脑子里扎。

他必须儘快把它们串成线。

不多时,几名內侍抱著簿册鱼贯而入,放满了整整半张书案。

有东宫歷年存档的地方呈报,有成都府送来的月度简报,有户部转抄来的仓储数目,也有兵部那边流转过来的边军餉粮概要。看著不少,真翻起来却透著股熟悉的糊弄味——种类很多,关键极少。

像极了前世某些匯报材料,目录能写三页,真正有用的数据藏在脚註里,且脚註十有八九还是假的。

孟玄喆翻了两页,嘴角就抽了抽。

“华阳县风调雨顺,民情安帖』……”他念了一句,抬头看高承礼,“城门边那锅快让人把脑袋拱进去的粥,难不成是安帖粥?”

高承礼低头赔笑:“下面官员写东西,总归……愿拣好听的写。”

“愿?”

孟玄喆“呵”了一声:“我看不是愿,是会。”

说著,他又翻开另一本。

这是仓储报表。

某县官仓,存粮若干;义仓,存粮若干;备灾米谷若干;转运途中若干。

数字写得极漂亮,漂亮得像刚从算盘珠子上拋过光。

孟玄喆看了两眼,忽然想起城门边那小吏说的那句——仓里不是没粮,是轮不到他们。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数字有问题。

或者说,不是单纯某一个数字有问题,是这些数字摆在一起,过於没问题了。

过於整齐、过於匀称、过於像是为了让上面看著舒心才特意长成这副样子。

这感觉他太熟了。

前世做基层时,他最怕的不是数字难看,最怕的是数字太好看。因为难看的数字,至少说明有人懒得修饰;好看到不真实的数字,往往意味著从填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打算说人话了。

“灯挑高些。”他吩咐。

內侍忙上前拨亮灯芯。

书房一下子更亮,亮得连纸页边缘压出来的旧摺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孟玄喆拿过笔,开始在空白纸上列项。

米价。

仓粮。

义仓。

施粥。

军餉。

兵册。

流民。

高承礼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看过皇子读书、练字、背典,也看过皇帝批红、妃嬪抄经,就是没见过刚册立的新太子大半夜不睡觉,在灯底下自己列表做横向比对。

这场景很陌生。

陌生得让他有种东宫书房即將失去贵气、开始沾上县衙味的荒谬感。

而孟玄喆已经彻底进入状態了。

他先把今晚急报里提到的新津、华阳几个县摘出来,对照东宫存档。

第一处不对,很快就显出来了。

城门施粥人数,明显多於报册上的“流徙暂聚”人数。

要么是今晚突然天降流民,城门口隨机刷新一群灾民;要么就是报上来的数量被压了。

他更相信后者。

因为前者听起来像神怪誌异,后者才像官场日常。

第二处不对,在米价。

东宫存档里写的是“米价小涨”,幅度不过一两成,措辞相当克制,仿佛市场只是打了个喷嚏。可今夜城门边那些人的反应,根本不是“小涨”能解释的。若只是贵一成两成,老百姓咬咬牙还能扛;能逼到卖女、逼到抢粥,说明至少已经涨到普通人完全碰不得的程度。

第三处不对,在军户。

边军月粮未足,这事单拎出来看,好像只是转运略迟。可若结合今晚那老妇拿来的兵牌和军户粥棚还要加钱的情况,问题就大了。

抚恤没到,军粮不足,兵牌还在,人却早死了三年。

这意味著军户线上的帐,很可能和仓储线一样,也已经烂了。

而军户一烂,兵册十有八九跟著烂。

兵册一烂,三年后后蜀被宋军一捅就穿,也就一点都不冤了。

想到这儿,孟玄喆忽然抬头:“东宫有没有成都附近几县的兵籍副册?”

高承礼忙道:“应、应当有一些,奴婢这就叫人去翻。”

“不是应当,”孟玄喆看著他,“是现在就拿来。”

高承礼一激灵,赶紧转身去催人。

片刻后,又有两只木匣被抱了进来。里头装的都是按县匯总的兵册抄件,不全,却够看出点门道。

孟玄喆翻开第一册,没多久就开始冷笑。

好。

很好。

非常好。

某县兵额一百二十,实领月粮一百二十份;

另一本转运簿上写的发放对象,却只有九十余;

再往后翻,伤亡补录里又冒出几个早已阵亡之人,名字还端端正正掛在吃粮名单上。

死人领粮,活人挨饿。

这流程简直成熟得让人讚嘆。

若不是他今晚在城门边亲眼看见那个老妇攥著兵牌哭,单看这册子,甚至会觉得后蜀军政管理井然有序,只是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了几处“个別迟滯”。

个別你祖宗。

这都快迟滯成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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