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单腿跳出了店铺。
五公里。对重伤的膝盖是酷刑。她花了近两个小时——单腿跳跃、爬行、扶著墙挪动,每三十米就要停下喘息,膝盖好像被刀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暗红色顺著小腿滴落在地面,像一串断续的脚印。移动了最后不到一公里时,她躲进国道旁一处废弃修车铺,靠在断墙后。
她身边只有复合弓,十支碳素箭,以及从路边捡来的半瓶汽油。
凌晨三点十二分。国道旁废弃修车铺。
苏念靠在断墙后,左腿伸直,右腿曲起,膝盖上的绷带在月光中泛著灰白。那是出发前林小糖绑的,缠了四层,加压到没有知觉,现在才开始隱隱作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插进了韧带。
箭囊靠在墙边,十支碳素箭像一排黑色的骨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玻璃糖纸包著,粉红色的,草莓味。是林小糖塞给她的,说是店里最后一颗,“含著,保平安”。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攥紧,塞回胸前口袋,贴著心跳的位置。
对讲机突然响了。
刺啦——刺啦——
“...寻...被困...国道...高台...尸群包围...白墨快不行了...“
是张寻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金属撞击的闷响和尸群的嘶吼。
苏念按下通话键:“位置確认。坚持四分钟。”
她的声音冷静,仿佛手术刀,但额头的汗已经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她试图站起来,左手撑墙,右腿发力。左腿刚著地,剧痛从关节深处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肩膀撞在断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右手抓住墙沿,把自己拉起来。左腿悬空,不敢著地。
她单腿跳著抓起复合弓。六十米外,平台栏杆在月光下闪著冷光,尸群正在叠罗汉,一只攀岩者速度型已经跃起在半空,爪子离平台边缘只剩半米。
没有时间了。
苏念靠在窗框上,用牙齿扯开布条缠上箭杆,浸透机油的破布,改装过的十字螺丝箭鏃。划亮火柴。
火焰亮起。她单腿站立,拉满弓弦,瞄准平台东侧二十米外的汽油洼——那里有一辆翻倒的麵包车,油箱破裂。
六十米。单腿。她的膝盖在剧烈颤抖,但肘部角度锁定九十度,拉弦的手稳如磐石。
嗖。
火矢破空,像一道流星。箭矢钉入油洼,火星溅落——轰。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腾起,橡胶燃烧的黑烟滚滚升起,犹如一根黑色的柱子戳向天空。尸群炸了,纷纷转向火海。
平台上方的压力骤然减轻。
那只攀岩者速度型被火光干扰了瞬间的平衡,在半空转头——
嗖。
苏念没有放下弓。她在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就搭上了第二支碳素箭,单腿站立,膝盖颤抖,拉弦的手稳定如初。六十米外,箭矢贯穿那只速度型的后脑,从眉心穿出。尸体向后翻倒,砸塌了半座尸梯。
苏念单腿站立,保持著拉弓的姿势,直到確认目標坠落。
她垂下弓,左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冷汗从下巴滴落。她摸向箭囊——还剩八支。
爆炸的气浪让平台微微震颤。
张寻扑到栏杆边。六十米外,修车铺断墙后,火光映出苏念单腿跪地的剪影。
“绳子。”张寻拽出登山绳,一头系在栏杆根部,另一头拋下平台。
他背起白墨。白墨左脚的绷带此时已经浸透,血顺著她的小腿內侧流至张寻的手腕,温热而黏腻。“抓紧。”张寻低声说,双手抓绳,翻身跃出平台。
身体在空气中失重,膝盖弯曲缓衝。落地瞬间,一只穿红裙子的速度型从阴影里衝出,膝盖弯曲,刚要扑击——
嗖。
第三支箭破空,贯穿它的膝关节,碎骨茬从另一侧穿出。红裙子扑倒,在地面抓挠。
苏念单腿跳过来,每一步都让她的脸抽搐一下。她脚踩住红裙子肩膀,握住箭杆猛地一拔,血槽带出一股黑红的液体,箭身回收,在尸体衣服上擦净。不等它再爬起,她抽出腰间的三棱刺,从侧面刺入太阳穴,贯脑。
“走!”张寻抡起球棒砸向侧面扑来的另一只普通型,颅骨塌陷的闷响像砸碎一个西瓜。白墨在他背上艰难地举起弩,射出一箭,磨尖的细钢筋穿透一只感染者的喉咙,將它钉在墙上。
秦薇跟著落地,户外刀握在手里,刀尖朝前,手在发抖,但站稳了身形。
四人向白车移动。张寻背著白墨,右手球棍不断砸向扑来的头颅。苏念单腿跳跃,秦薇扶著她,承担大半重量,户外刀应付侧面来敌。
身后,尸群绕过了火墙。四只普通型衝过余烬,被烧得焦黑,发出兴奋的嘶吼。
“掩护!”苏念挣脱秦薇,单腿站稳,从箭囊抽出第四支箭。
嗖。贯穿领头普通型的脑干,尸体后仰倒地。
第四支箭,第二只从侧面扑来,她旋身,箭矢从眼窝贯入,后脑穿出。
第五支箭,第三只距离只剩五米,她拉弦,但膝盖突然一软,箭矢射高,擦著感染者的头皮飞过,钉入后方树干。
第三只已扑到面前。苏念弃弓,拔出三棱刺,正握,在感染者扑倒的瞬间刺入下頜,贯脑。黑红的液体喷在她脸上。
第四只从侧面抓向她的左臂。苏念没有退,她用额头狠狠撞向感染者的鼻樑,骨裂声清脆,然后三棱刺从侧面刺入太阳穴。
她拔出刺,鲜血顺著手腕滴落。身后,那只著火的力量型终於倒地,在沥青路面上烧成一堆焦黑的炭。
“走!”
张寻背著白墨,护著秦薇和苏念,边战边退。
他们衝到那辆白色suv旁。车身沾满抓痕,停在国道边缘的杂草丛里。
张寻掏出手机解锁。
“嘀。”
电子锁弹开,车灯闪烁。
张寻拉开车门,把苏念塞进后座,让她平躺,左腿伸直。秦薇扶著白墨上了副驾,自己挤进后座,按住苏念的膝盖固定。
张寻扑进驾驶座,启动,轮胎碾过碎玻璃和尸体,窜入国道。
后视镜里,火墙渐渐减弱,尸群踩著同类的焦尸涌来,但已经追不上车速。
苏念躺在后座上,左腿伸直,膝盖肿胀得跟个紫色的馒头似的,温度烫得嚇人。她试图弯曲膝盖,但关节犹如被水泥浇筑,纹丝不动,剧痛让她眼前炸开金星。
秦薇扑过来检查,手指轻触膝盖两侧,苏念的身体猛地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韧带撕裂加重,“秦薇的声音发抖,手指在绷带边缘停顿,“关节腔积血,半月板损伤。需要静养,至少六周。不能再受力,否则永久性损伤。“
苏念躺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盯著车顶。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草莓糖,玻璃糖纸已经被体温焐热,有些发软。她攥紧,指节发白。
“箭,”她嘶哑地说,“十支,用了五支,废了一支,回收一支,还剩六支。”
秦薇从座位下捡起一支箭。黑色的桿身,红色的尾羽,上面沾著血。他把它放在苏念手里。
她握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天色终於开始泛白。后视镜里,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缕黑烟,像一根歪斜的手指,指向灰色的天空。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