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宸既已生变,掌功殿若有动作,多半也绕不开诸位真传。
一个念头,隨之自心底浮起。
他静了片刻,像是隨口一转般,继续问道:
“那北宸事变之后,大人对其余真传,可曾另有安排?”
这一次,青枢手中的扫帚,忽然停了。
空旷大殿里,风声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北宸事变,震惊寰宇。大人命诸真传外出,寻觅倖存者。”
李望乡瞳孔骤然一缩。
倖存者。
不止他一个。
北宸那场死劫里,果然还有別人活了下来。
那他便不是唯一的异数。
可若还有其他倖存者——他们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不成他们也有面宝镜?
念头翻涌到这里,李望乡却硬生生止住了追问衝动。
不能再问了。
再问,便过了。
他缓缓垂首,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了。”
话虽如此,人却並未立刻退下。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那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若弟子执意离宗……”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还幽”大人,可会允我?”
这一次,青枢抬起头,看了李望乡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平,无怒无喜,无波无澜。可落在身上的一瞬,却让李望乡生出一种近乎赤裸的错觉,仿佛自己方才那点不敢明说的念头、那点想借离宗脱身的心思,在这一眼下,被看了个通透。
“你若想走,自去便是。”
““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话音落下,青枢已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扫那本就不存在的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眼,那一句,都不过只是隨手拂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望乡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听懂了。
原来离宗也好,留宗也罢,於“还幽”大人而言,根本无甚分別。
大人不在乎。
这一句比应允更轻,也比拒绝更重。
李望乡只觉胸中微微发空,那点一路强撑著提起来的心气,忽然就散了几分。
半晌,他才垂下眼,再度躬身一礼。
“弟子……告退。”
说罢,他转身退出大殿。
李望乡都有些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片死寂里走出来的。
天光仍在。
可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站在殿外玉阶上,任山风吹了片刻,才一点点將胸中那股空茫压下。
还幽大人的默不作声,像一把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望乡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自己主动走这一趟,至少能试出那位大人的几分態度。
可如今看来,態度其实早已明摆在那里。
掌功殿不会替他找活路。
它只会看著他,看他自己怎么选,看他自己会把自己送去哪里。
既如此,他便不能再把希望放在掌功殿身上。
可若不靠掌功殿,又还能靠谁?
李望乡站在风里,心念飞快转动。
师门不行。
师父闭关不出,便是出关,也难在明面上替他扛住掌功殿。
执法殿倒未必扛不住掌功殿。
可执法只断案定罪,从来不给人去路。
那庶务殿呢?
这个念头一起,李望乡眼神微微一凝。
庶务殿管的是资粮核发、琐碎杂务……可除此之外,宗门万千弟子离宗外放、建立附属仙门,亦是庶务殿的职权。
论理,真传弟子身份超然,平素不受庶务殿节制。
可若他自贬身段,主动把头伸进这道枷锁里呢?
只要他递交离宗立门』的呈报,只要这桩开疆拓土的庶务』立了项,他的去向便归了庶务殿统辖。
到了那时,掌功殿即便想拿捏他,也得先问问庶务殿愿不愿意把到手的政绩』吐出来!”
念头转到这里,李望乡胸中那股被逼到绝路的滯涩,竟一点点鬆开了一线。
原来不是没有路。
只是这条路,得他自己去抢。
而那条路的尽头,也终於一点点清晰起来——
离宗外放,建立仙门,护佑亲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