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顺势望去。
这一回,图上那些被標註出来的灵地,竟在他眼中一一亮起。
像是夜色里散开的星点。大多明暗相近,只一两处格外显眼。
可唯有一处,不只是亮。而是刺眼。
那地方位在第二重环內侧,名为——腐水渊。
李望乡注视著那个名字,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恍惚之间,他竟生出一种极淡的错觉:像是曾有一道目光,在这名字上徘徊良久,久久不去。
他压下心底翻起的波澜,抬手一点。
“师兄,我想好了。我欲取此地,离宗立门。”
申白顺著他指尖望去,先是微怔,隨即眉头轻轻皱起。
“这一处?腐水渊?”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案上图卷忽然极轻地一颤。
那颤意太轻,轻得像是风拂纸角。
申白毫无所觉,李望乡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似有一道极淡的惊疑,隔著重重虚空,落在了偏殿之中。
“咦?”
只一声。
却让李望乡寒毛乍起,呆若木鸡。
这声音,他认得。
逝水】真人。
竟然是逝水】真人。
曦阳】真君之女,逝水】真人。
回到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外残阳斜照,透过窗欞,在地上拉出一片昏金色的影。
李望乡靠在临窗的躺椅上,许久都没有动。他脑海中来来回迴转著的,是那一声惊疑。
这声音的主人,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五十年前。
那时他尚在中州故乡,不过一介凡童。真人自天而降,给兄长指出了天玄宗的方向,让兄长领著他去求仙。
自那一日后,他的人生便彻底改了模样。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
真人法旨忽临天柱峰,召他们师徒四人拜受。
当时还没有小师妹,有的,是那位大师姐。
真人只落下一道命令。
命大师姐杀尽棲霞镇上下所有人,而后自裁。
而棲霞镇,可是大师姐的故乡啊。
李望乡每每想到此处,胸中便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若是逝水】真人也曾这样命他,要他杀死兄长,杀死所有亲族……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日,师父脸上的神情是如何一点点碎下去的。
也记得从那以后,师兄如何一日比一日沉默。
天柱峰一脉,也正是在那之后,彻底变了样。
所以,他对逝水】真人,始终是又敬又惧。
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退缩。既然已经引起了逝水】真人的注意,那腐水渊,便必须拿下来。
李望乡缓缓坐起身,自袖中取出申白临別时给他的那份舆图拓本,再次铺开。
少了原图那股宛若天地临身的威压,纸上的山川水泽便显得清楚得多。
云梦大泽面朝东海,四重回天环层层递进。
其中第一重环,灵氛相对来说叫较稳,地脉整齐,灵地分布也最密,这一部分,还算是能够立足的地方。
可腐水渊』是在第二重环內侧。
这一带水气阴腐,灵氛紊乱,附近几条支脉也彼此驳杂衝撞。单从图上看,莫说立仙门,便是寻常修士久驻,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何况,腐水渊附近的大大小小灵地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处出头。
其中二阶以上的,统共只有七处。
而且,全是二阶下品。
就这七处,还分给了七个不同的宗门,属於天玄宗的,只有云隱湖。
逝水】真人怎么就注目到了这种地方。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舆图慢慢捲起。
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件事却已很明白——
若想拿下腐水渊,他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管修行破境。
开闢、经营、竞购……
这些他从前不屑多看的“庶务”,如今都成了眼前绕不过去的坎。
看不懂,就只能补。
李望乡伸进袖口,取出那枚属於师兄的牵机玉,灵力轻轻一引。
幽白玉光,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