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瞧见郭宗训朝自己走近,他还是强撑著提起几分精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有气无力地问道:
“吾儿有何事要问为父?”
这位帝王並未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自称为朕』。
郭宗训伏地长跪,双手一拱,沉声道:“请父皇屏退左右!”
嗯?
小符后皱眉道:“皇儿,你父皇还有要事叮嘱范相,莫要胡闹。”
郭宗训咬了咬牙,语气异常坚定,“请父皇屏退左右!”
小符后摇头一嘆,心想,都到了这节骨眼上,宗训为何就那么不省心?
或许是因为担忧郭荣身体的缘故,她並未注意到郭宗训身上的变化。
知子莫若父,郭荣早已察觉出郭宗训神色间的异样,他气息虚弱,缓缓开口道:
“皇儿近前,有何话要讲,儘管在你母后与范相面前直言便是。”
然而,郭宗训却依旧摇头道:“请父皇...屏退左右!”
这番话他说了三遍,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让范质与小符后,均要退下。
小符后眉头紧锁,急声劝道:“宗训,不可任性,你父皇...哪有精力陪你胡闹!”
然而,郭宗训不听劝阻,拗著性子死死盯著郭荣。
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翻盘的机会。
此间之议,天知地知,父知子知,仅此而已。
郭荣从未见到自己的孩子这般模样,心下好奇的他,也想听听,这孩子能问出怎样的事情来。
於是,他便摆手示意小符后与范质后退。
自始至终,范质皆缄默不语,即便是郭荣命他草擬册立储君的詔书,他也只是默然领命,未发一言。
坐在榻前的小符后握著郭荣那似已冰冷到骨子里的手,泪眼婆娑道:“官家...”
话还未说完,又见郭荣摆手。
见状,小符后只得起身告退,將离之际,不忘柔声叮嘱郭宗训,“皇儿,切莫惹你父皇动气。”
郭宗训拱手拜別,“母后放心。”
紧接著,小符后与范质便退到殿门前。
郭荣强撑著笑意,朝郭宗训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又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语气慈和地问道:
“平日里你总怨为父陪你时日不多,遇事都是去寻你母后,从不来问为父,今日这般,却是为何?”
郭宗训垂首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已是语出惊人道:
“儿臣冒死敢问父皇,他日父皇千秋之后,儿,该如何守住这大周江山?”
郭荣一愣。
自己这个年仅六七岁的儿子,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六七岁稚童的眼中,不该都是草长鶯飞吗?
是谁让他问出的这个问题呢?
外戚?亦或与皇儿亲近的某个朝中大臣?
算了。
已经病到骨子里的郭荣,无心亦无力再追究这些事情,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儿勿忧,诸事...朕自有安排。”
郭宗训深深嘆了口气。
若是郭荣还能再活个三年五载,有著足够的时间安排家国后事,便也无需郭宗训鋌而走险了。
可是,歷史从来没有如果。
他不愿做个被人监视的傀儡王爷,更不愿自己与后代子嗣都莫名其妙的死於各种意外。
纵使占据这具身躯的,不过是来自后世的一缕魂魄,可此刻,他便是郭宗训,郭宗训亦是他,再不分彼此,也难分彼此。
於是,他目视郭荣,语声急促,满是焦灼,直言不讳道:
“父皇的安排,便是让赵匡胤掌军?父皇心忧外戚篡权,然近数十年来,亦不乏外臣拥兵自重,取而代之者...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