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片课是北电导演系的祖师爷课。
所谓拉片就是逐帧拆解一部电影,从机位到景別,从光线到走位,从剪辑点到声画关係,把一部片子像拆手錶一样拆成零件再重新装回去。
这堂课只放经典,放的都是在影史上有定论的东西——《公民凯恩《四百击这样的影片。
偶尔放一些国外电影节获奖短片,也是经过筛选的成熟作品。但是从来没有放过本科生作业,更没有放过一个大二学生的课堂短片。
所以当陆沉周一早上走进拉片课教室,看到投影幕布上贴著的拉片影片——《谁关了我的灯一时之间有些懵了,田老师不是说拍的一般吗,怎么还要拉片学习?
陆沉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赵博和王岩坐在他旁边。
田荘荘走在到讲台旁边,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戴无框眼镜,手里拿著一杯保温杯里的茶。
他扫了一眼教室,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今天不按教学计划走。”
他停了一下。
“上周四本科短片匯报,有一部片子我看完之后觉得可以拿来看一下。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在一个非常有限的条件下,做了一个还算清晰的结构尝试。对你们来说,这比拉《公民凯恩有用。”
教室里很安静,田荘荘走到投影仪旁边按下播放键。
那栋老筒子楼出现在幕布上,比在放映厅里放的时候大了三倍,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墙皮脱落的纹理,楼道昏黄的灯光。
但拉片课不是看片,是拆片。
第一个镜头,赵博坐在房间里看书,田荘荘按下暂停。
“这个镜头,机位在哪?”
有人小声说:“正面偏左十五度。”
“景別?”
“中近景。”
“为什么要偏左十五度?如果正正面拍会怎么样?”
没人接话。
田荘荘看向陆沉,陆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不小:“正面拍的话,人物在画面正中央,视觉上太稳定。偏左十五度,人物偏离画面中心,但偏离的幅度不大,观眾不会明显感觉到失衡。这种微妙的不稳定感,跟剧本设定的情境是匹配的。”
田荘荘点了下头继续播放。
第二个镜头,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灯泡微微晃了一下。
画面又停了。
“这个晃灯是谁设计的?”
陆沉举手。“意外。拍摄的时候楼道里有人经过,灯泡被震了。”
“你没有喊停?”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个晃动的频率和幅度,比我设计的好。”
田荘荘看著他。
“继续。”
“如果我重新设计这个晃灯,我会让它晃两到三下,幅度从小到大,模擬一个有人经过』的物理逻辑。但实际拍摄的时候那个灯泡只晃了一下,幅度不大,持续时间很短,像是一个不確定的信號。它不告诉你楼道里有人,它只告诉你楼道里可能有什么东西。一个可能』比一个確定』更让人不安。”
教室后排有一个研究生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陆沉没听清。
片子继续。四条线依次切入,每次切换的节点都被田荘荘按暂停拆开来讲。
切到单亲妈妈那条线的时候,他讲的是“声音前置”,画面还没切过去,孩子的哭声先出来了半秒,这半秒让观眾在看到画面之前就已经產生了情绪预期。
切到老太太那条线的时候,他讲的是“动作的节制”,老太太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不像是对灯灭的反应,而像是一种日常习惯,这种“不当回事”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角色塑造。
每一次暂停,田荘荘问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这个设计的服务对象是谁?是服务画面好看,还是服务敘事推进?
陆沉的回答始终是同一个方向:服务敘事。
整个拉片过程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六分五十二秒的片子被拆成了十七个镜头,逐帧过了一遍。
最后停在最后一个画面——四个人站在楼道口,手电筒的光打在配电箱上,那张看不清內容的通知贴在上方。
田荘荘没有按暂停,让画面停在那里。
“这张通知上写的是什么?”
没人说话。
“陆沉。”
“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白纸。”
“为什么用白纸?”
“因为不需要写。观眾看到一张看不清的通知,会自动脑补上面的內容。这张白纸的作用不是传递信息,是触发想像。”
“这是你拍之前就想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