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凉意贴在耳廓上。
手指拨动转盘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齿轮咬合。
卧室的门虚掩着。
李秀珍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起伏。
这么多年来,儿子每一步都踩在正道上,日子眼看就要透出亮光来——能让他在回家后整个人塌陷下去的事情,只会来自同一个方向,来自那些她夜里不敢细想的年月。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低沉,粗糙,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
“讲。”
(林国正对着话筒报出自己名字时,喉咙里像塞了把砂纸。
“想明白了?”
那头传来吴振坤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仿佛早就料定会有这通电话。
“是。”
他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声带松弛些,“何先生那边……我提过了。
他说最近抽不开身,但话没说死。”
“抽不开身?”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不信,却又没立刻追问,“阿正,你该不会没把话递到位吧?还是……说了什么多余的东西?”
“坤叔!”
林国正猛地抬高音量,让那点颤抖听起来像是受了冤枉,“我娘和我妹妹都在香江住着,我哪敢乱来?何生那个人您多少知道,心思沉,戒备心重。
我要是说得太急,反而坏事。
我只敢试探着提,说您想结识朋友。
他问了问您做什么营生,我就照您吩咐的,答贸易和地产,都是正经买卖。
他听完只说了句‘晓得了’,别的没多讲。”
“阿正,”
吴振坤的声线忽然压低了,像阴云拢过来,“你该不是在拖着我玩吧?骗我的下场,你心里清楚。”
“坤叔!您就是再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呐!”
“那就再去约。
最好能单独碰面。”
“明白。”
“三天。
别让我等。”
“好。”
忙音撞进耳膜。
林国正松开话筒,塑料外壳上留着一层湿漉漉的指印。
他重新抓起听筒,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几次深呼吸后,他 自己稳住手指,拨了另一串号码。
“何先生,林国正。”
“讲。”
“吴振坤信了。
他要见您,希望单独谈。”
“给你多久?”
“三天后要回话。”
“那就三天。
地点会有人告诉你。
这三天,做好你该做的,别让他起疑。”
“明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枯叶摩擦。
忙音再次响起。
话筒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这场围捕里一颗迟早要被丢弃的棋子。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戏演到底,让吴振坤踏进陷阱,换自己还能留在警队里。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他勉强打起精神走进警署,借着记督察的身份调出那些蒙尘的旧档案。
少年时偶然瞥见的零碎片段在脑海里翻搅:深水埗那些地下钱庄怎么在吴振坤指缝间流动,空壳公司如何将黑钱洗白,还有几桩早已被遗忘的暴力旧案,模糊的线索像散落的线头,被他一点点捡起来,捋清楚。
他不敢回家。
母亲那双总是盛满忧虑的眼睛会让他溃堤。
他蜷在警署临时宿舍的硬板床上,整夜睁着眼。
黑暗里,何雨水笑起来的样子和吴振坤阴沉的脸交替闪现,撕扯着他的神经。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
是白毅峰。
声音又短又冷:“今晚八点,九龙塘‘翠苑’茶室,‘竹’字号包间。
老板在隔壁。
记着,你只负责带路。”
“好。”
他挂断,又迅速拨了另一个号码。
只说了几句便放下听筒,对面那阵得意的大笑还黏在耳膜上。
晚上七点三刻,九龙塘“翠苑”
茶室。
这家粤式茶楼藏在街角,灯光昏黄,帘幕低垂。
空气里浮着陈年木料和旧茶叶混合的气味。
林国正穿着便装,提前十分钟走进“竹”
字号包间。
他在红木椅里坐下,背脊绷得像块钢板,只有掌心不断沁出湿冷的汗。
檀香混着茶气在鼻尖萦绕,可他只嗅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无声地弥漫开来。
七点五十分,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吴振坤走了进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消失了。
林国正看着那个穿深色绸衫的身影走进来。
对方的手指缓慢地捻着两枚深色的圆核,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神情。
身后只跟着一个人,那人站在阴影边缘,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等很久了?”
吴振坤在空着的椅子前停下,视线掠过桌面,“另一位还没到?”
林国正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又一次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