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重新坐下,三位藩王也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东暖阁里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沉默了片刻,朱厚照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叙述般的语调。
“高叔祖,两位皇叔,第一件事朕说完了。现在,朕要说第二件事。”
三位藩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第一件事已经是石破天惊——先帝之死有疑,文官太医内外勾结谋害天子。
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话题之后,单独拿出来说?
“高叔祖,您知道襄王朱祁镛的事吗?”
襄陵王朱范址微微一怔,襄王朱祁镛——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襄王朱瞻墡的儿子,仁宗皇帝的孙子,论辈分是宪宗皇帝的堂叔,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
“臣知道。”朱范址点了点头,“朱祁镛是仁宗皇帝的孙子,襄宪王朱瞻墡的世子。”
朱厚照转过身来,看着三位藩王,缓缓说道:“成化年间,朱祁镛为参加一场丧礼而出城。他事先并未向皇帝奏请,只是出了城,去参加一个丧礼。当地官员得知后,立即上奏给宪宗皇帝。”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三位藩王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朱祁镛的辈分很高,他是明仁宗的孙子,也就是宪宗皇帝的堂叔。可是——他连出城的权力都没有。宪宗皇帝虽然没有处罚他,但却重申了不许擅自出城的禁令。”
朱厚照看着三位藩王,目光在他们的脸上缓缓扫过。
“皇帝的堂叔,出城参加个丧礼,被地方官员举报到皇帝那里。堂堂亲王世子,连出城的自由都没有。高叔祖,您说——这是什么?”
襄陵王朱范址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人斑,青筋凸起,微微颤抖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们这些藩王的生活,是他七十三年人生中每一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他想起了自己的封地襄陵,想起了那座他住了几十年的王府,想起了那高高的围墙和永远紧闭的大门。
他可以在王府里走动,可以在后花园里散步,可以在书房里读书诵经——但他不能出去。
没有皇帝的允许,他连王府的大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还有宁王朱奠培。”朱厚照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也是在成化年间,宁王朱奠培向朝廷请求,希望每年春秋能够出城祭祖。这请求过分吗?祭祖,这是人伦大事,是孝道。”
“可宪宗皇帝拒绝了,只给了‘今秋祭之,以后不许’的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连祭祖都要申请,申请还被拒绝。”
楚王朱均鈋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他是四朝元老,在武昌的楚王府里住了三十多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每年春秋两季,他想去城外祭拜祖先的时候,都要先写奏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然后等上两三个月,等朝廷的批复。
有时候批复来了,说“准”,有时候说“不准”。而“不准”的时候,比“准”的时候多得多。
朱厚照看着三位藩王,目光平静而深沉。
“藩王唯一能出城的机会是什么?是守灵。先帝驾崩了,藩王可以入京奔丧。亲人死了,藩王可以出城送葬,这就是藩王唯一能走出那座王府的机会。”
东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三位藩王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谁也没有说话。
襄陵王朱范址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颤抖已经不只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翻涌。
兴王朱祐杬的脸色苍白,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那条刚刚凝固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丝殷红。
朱厚照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高叔祖,两位皇叔,朕知道,历代皇帝如此防备藩王宗亲,是有原因的,无非是防止复现太宗旧事罢了。”
太宗旧事——靖难之役。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那扇不敢触碰的门。
朱棣以藩王起兵,夺取了侄子的皇位。
从那以后,朝廷防藩王如防贼,藩王被圈禁在封地,一禁就是近百年。
“但是——”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目光在三位藩王脸上扫过,“在朕看来,诸位皆是朕之血脉宗亲,又何须如此圈禁防备?”
三位藩王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至于说藩王造反——”朱厚照的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自永乐之后,藩王兵权一削再削。护卫从数千人减到三百人,再减到百余人。”
“连出城的自由都没有,连祭祖都要申请。如果这样都能被藩王造反成功,那说明什么?说明朕不过是一个和昔日建文逆贼一般的废物罢了。”
他说“建文逆贼”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三位藩王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建文帝之所以被朱棣推翻,不是因为他叔叔太强,而是因为他自己太弱
。如果皇帝连一个被削光了兵权的藩王都对付不了,那这个皇帝,确实该被推翻。
“若是朕治理好天下,”朱厚照的声音在东暖阁里回荡,平静而笃定,“即便藩王宗亲欲反,又有何人愿意追随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三位藩王同时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这是自信,这是一个皇帝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自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自信。
他不需要靠圈禁藩王来保住自己的皇位,因为他相信——他治理的天下,没有人会跟着藩王造反。
而这句话的潜台词,三位藩王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朕不需要防备你们,那你们就不需要被圈禁。
朱厚照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三位藩王,目光温和而坚定。
“所以,朕决定——在大朝贺之后,修改对待藩王宗亲的规矩。”
三位藩王同时屏住了呼吸。
“朕会让藩王宗亲有更大的自由,出城、祭祖、探亲、访友——这些本来就应该有的权利,朕会还给你们。”
襄陵王朱范址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七十三岁的老人,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历经七朝,自以为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激动了。
但此刻,他的眼眶热得发烫。
出城,祭祖,探亲,访友。
这些普通人每天都可以做的事情,对他们这些藩王来说,却是奢望。
他的妻子去世的时候,他想出城去送葬,要写奏疏,要等批复,等了整整一个月。
等他拿到“准”字的时候,妻子的灵柩已经在城外等了三十天。
他出了城,送了葬,然后回到王府,继续被圈禁。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曾孙——如果他还有曾孙的话——也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
但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告诉他——不必了,朕会还给你们自由。
“甚至——”朱厚照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三位藩王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朕日后还会送一份天大的机遇给一众藩王宗亲。”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东暖阁里凝重的空气。
兴王朱祐杬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松开了,然后又攥紧,然后又松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天大的机遇——什么机遇?
朱厚照没有说,但正是这种不说,才让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如千钧。
一个敢于放权的皇帝,一个自信到不需要圈禁宗亲的皇帝,一个承诺要还给藩王自由、甚至还要给他们“天大的机遇”的皇帝——这样的皇帝,大明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
襄陵王朱范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陛下……您说的是真的?”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真诚:“高叔祖,朕说的是真的。”
朱范址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了,泪水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了下来。
他活了七十三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的子孙后代也会这样过一辈子——被圈禁在封地里,像囚犯一样活着。
但现在,这个少年告诉他——不是的。
朕会还给你们自由。朕还会给你们更大的机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站起身来,朝着朱厚照深深一揖,然后一揖,又一揖。
三个揖,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低,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久。
“臣……臣替襄陵王一脉,谢陛下天恩。”他的声音哽咽了,“臣替天下藩王,谢陛下天恩。”
兴王朱祐杬也站起身来,朝着朱厚照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手在发抖。
他是皇帝的叔父,是宪宗皇帝的嫡子,是弘治皇帝的亲弟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藩王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封地兴王府在湖广钟祥,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王府,但在那座王府里,他不过是一个囚徒。
他可以读书写字,可以养花种草,可以教导儿子——但他不能出去。没有皇帝的允许,他连王府的大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而现在,他的侄子,他的皇帝,告诉他——朕会让你们有更大的自由。
楚王朱均鈋最后站起身来,他没有作揖,而是直接跪了下去。
五十七岁的老人,四朝元老,在宗室中威望极高的人物,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替楚王一脉,谢陛下天恩!臣替天下藩王,谢陛下天恩!臣——”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臣替臣的子孙后代,谢陛下天恩!”
朱厚照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去,双手扶住楚王朱均鈋的肩膀,用力将他托起。
“楚王叔,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朱均鈋站起身来,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朱厚照,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敬佩,还是一种深沉得可怕的决心。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臣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
朱厚照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楚王叔言重了,朕不需要您的命,朕只需要您和诸位宗亲,在朕需要的时候,站在朕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