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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余波荡漾,一夜无眠的众臣

七月十五日晚,大朝会结束后,对于所有藩王宗亲、国公勋贵、文武百官、边将来说,今晚都是无眠的一夜。

宁王朱宸濠坐在京师藩王馆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脑子里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白天的事,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回放。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的麻衣,扶着金丝楠木的棺材,一步一步走进奉天殿。

满朝朱紫之中,那一身白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在为自己的父亲送葬,以为那只是一个少年在演戏给天下人看。

他错了,那不是送葬,那是审判,那不是演戏,那是宣战。

刘文泰案被翻出来,一桩桩,一件件,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铁证如山。

三位阁臣被拖下去,刘健、谢迁、李东阳——这三个名字,曾经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名字,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重臣,是文官集团的旗帜。

一天之内,全部倒下。

三法司被清算,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两百多名官员,全部拿下。

六军都督府设立,新军编制宣布,防区划分,监使制度,六部改制,内廷重组,宗正府,通政院,巡察寺,御史台,兰宪台,督军台,锦衣卫——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完成。

朱宸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在南昌经营多年,结交江湖人士,招兵买马,自认为见惯了风浪。

但白天的事,还是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得知父亲被谋害的消息时,没有崩溃,没有失控,反而冷静地布局——召藩王入京,召边将入京,召勋贵入京,调边军入京,拉拢宗室,拉拢武将,拉拢勋贵。

然后在大朝贺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先帝灵柩的面,把刘文泰案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把文官集团的遮羞布一层一层地撕开。

接着,在所有人都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时候,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每一刀都砍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他惹不起。

朱宸濠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茶汤浑浊,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潭死水。他忽然想起大朝会之前,朱厚照单独召见他时说的那些话。

“朕知道你在南昌做什么,招兵买马,图谋造反。”

“朕回头会给你发一块‘忠君爱国’的牌匾。”

“朕给你一条出路——给你船只水师,给你移民百姓,给你各种物资,让你出海建国。天高皇帝远,你在海外就是真正的皇帝。”

“朕封你为海外开拓王,你的国,是大明的藩属国,你不是被赶走的,你是朕派出去的。”

“他日若是将治下治理到民计万万,未尝不能拥兵百万再打回来。”

“朕希望你做一个真正的忠君藩王,否则——朕能给你的,朕也能收回。”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少年在虚张声势,以为那是一个孩子在故作镇定。

他以为朱厚照只是在利用他,以为等风头过去,他还有机会。

但白天之后,他不再这么想了。

那个少年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有这个能力。

那个少年不是在故作镇定,他是真的有这个底气。

如果他留在南昌,如果他继续图谋造反,他真的能成功吗?

朱宸濠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赌了,因为他赌不起。

“刘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刘养正坐在书房角落里,也是脸色苍白,听到宁王叫他,当即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疲惫,“王爷。”

“你说,”朱宸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刘养正,“如果本王留在南昌,继续招兵买马,继续图谋造反——能成吗?”

刘养正沉默了很久,方才沙哑而低沉的开口“王爷,臣不知道。”

朱宸濠没有追问,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疲惫的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出海吧。”

刘养正抬起头来,看着宁王的背影,没有说话。

“出海。”朱宸濠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本王不是朱厚照的对手。满朝文官都不是他的对手,本王一个藩王,凭什么跟他斗?”

“他知道了本王要造反,他不杀本王,不给本王定罪,还给本王发‘忠君爱国’的牌匾。他给了本王一条出路,本王不走,就是不识抬举。”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养正,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苦笑。

“而且,他说得对。出海建国,天高皇帝远,本王在海外就是真正的皇帝。不比在南昌招兵买马、提心吊胆强一万倍?”

刘养正看着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王爷英明。”

“你去准备吧。”

朱宸濠挥了挥手,“等陛下的旨意下来,我们就走。”

“南昌那边的事,该收的收,该撤的撤。那些年招的兵,愿意跟本王出海的,带走;不愿意的,发遣散费,让他们回家。”

“南昌的田产、商铺,该卖的卖,该折价的折价。本王不想给朝廷留话柄。”

刘养正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宸濠忽然叫住了他。“刘先生。”

刘养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说,”朱宸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本王在海外,真的能建国吗?”

刘养正看着宁王,看着他那双疲惫的、不确定的、但又有了一丝光的眼睛。

他缓缓说道:“陛下说能,就能。”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解脱,还是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轻松。

“好,出海。”

......

与此同时,安化王朱寘鐇也在自己的住处做着同样的决定。

他没有宁王那么多心思,他的想法更直接,更简单,更像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夫。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壶酒。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眼睛很清醒。

“何先生,”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吼出来,“老子不造反了!”

何锦坐在他对面,听到这话,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王爷?”

“不造了!”朱寘鐇一拍桌子,酒杯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桌,“那个小皇帝,老子惹不起。”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个阁臣,一天之内全拿下。三法司两百多个官员,一天之内全拿下。老子在宁夏养的那点兵,够他砍的吗?不够!一个都不够!”

何锦放下酒杯,沉默地看着安化王。

“而且,”朱寘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给老子发‘忠君爱国’的牌匾。老子接了那块牌匾,就是忠君爱国的典范。”

“老子要是再造反,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手下的人会怎么想?他们跟着一个‘忠君爱国’的王爷造反?丢不起那个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

“出海!老子出海!他给老子船只水师,给老子移民百姓,给老子各种物资。老子在海外就是真正的皇帝,不比在宁夏窝着强?”

何锦看着安化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王爷英明。”

“英明个屁!”

朱寘鐇骂了一句,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老子是被吓的。那个小皇帝,太吓人了。”

“老子在宁夏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狠的。十五岁,抬着棺材进殿,穿着孝服审案子,一天之内把朝堂翻了个底朝天,老子服了。”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像是敬酒一样。

“朱厚照,老子服你,老子出海,不给你添乱。你在京师当你的皇帝,老子在海外当老子的王,谁也不碍谁。”

说完,他一饮而尽。

......

焦芳的府邸在宣武门内大街,离紫禁城不远。他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纸,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

吏部尚书的位子保住了,这是好事。

但吏部的权力被砍了一半——武选司没了,武将选任归了六军都督府。

以后,吏部只管文官了。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太亏。

文选司还在,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还在他手里。

这是文官集团最核心的权力之一,皇帝没有拿走。

他知道自己在皇帝眼中的位置,他不是一个忠臣,皇帝留任他,不是因为他忠诚,是因为他有用。只要他听话且还有用,皇帝就不会换他。

焦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皇帝在分权,在制衡,在让所有人互相盯着。

他不能结党,不能培植私人势力,不能做任何可能让皇帝猜疑的事。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吏部的事管好,把皇帝交代的事办好,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谨奉上意,不敢有违。”

......

王鏊回到府中的时候,比焦芳更晚。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盏已经燃了大半的蜡烛,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选他继任户部尚书——因为他为人正直,声望足够,在大朝会上率先附议,不是李东阳、谢迁、刘健的死党。

皇帝需要一个人来稳住户部,需要一个人来管好天下钱粮,他就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王鏊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是释然。

......

英国公张懋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睡,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幅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京畿八府、河南、山西腹地的山川关隘、城池驿站。他在看,在盘算,在想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该怎么部署。

张懋的手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顺天到保定,从河间到真定,从顺德到广平,从大名到永平。

京畿八府,每一府都要有驻军,每一处关隘都要有防守,每一条通道都要有巡视。

看着舆图,张懋随即提起笔,在舆图的一角写下了一行字:“中央都督府,定不辱命。”

......

定国公府邸,今天他没有被任命为一府都督,只被任命为中央都督府下的一个军长。

说没有失落,那是假的。但他知道,自己刚刚袭爵一年,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远远不如英国公、成国公、魏国公、保国公这些老牌勋贵。

皇帝没有忘记他,皇帝给了他一军三万人的指挥权,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等他在英国公手下做出成绩,等英国公年纪大了退下去,他未必没有执掌中央都督府的机会。

......

常复、李濬、邓炳、汤绍宗四个人,在勋贵馆驿的院子里碰了头。

他们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疲惫的、但闪着光的脸上。

常复、李濬被任命为禁军都督府下的一个师长,邓炳、汤绍宗被任命为中央都督府下的一个师长。

虽然不是军长,只是师长,但是他们没有怨言。因为他们知道,皇帝给了他们机会,剩下的要靠自己。

常复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大,像是在对月亮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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