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后排,站在那些普通士卒中间。
他的号衣是最普通的粗布号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铠甲是最普通的皮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斑驳,好几片甲叶都翘了起来。
他的兵器是最普通的长枪,枪杆上缠着麻绳,枪头磨得锃亮。
他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皇帝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铁柱,叫你呢!上去啊!”
他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走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后,是同营的弟兄们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声。
他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少年天子。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面孔。
那是一张在边关磨砺了十几年的面孔,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颧骨上有被风沙吹出的红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
“赵铁柱,”朱厚照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下来,“原宣武营士卒,弓马考核,九十五分,排名第三。”
“刀枪考核,九十七分,排名第一。”
“体力考核,满分,排名第一。”
“胆识考核,九十八分,排名第二。”
“纪律考核,九十六分,排名第四。”
“配合考核,九十四分,排名第七。”
“综合成绩,九十六点三分,排名第一。”
朱厚照念出这些数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九十七分,刀枪第一。满分,体力第一。九十六点三分,综合第一。
这个穿着破旧号衣、站在后排的普通士卒,他的考核成绩,力压八万六千多人,排名第一。
以前,他是一个普通士卒。
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行,是因为他没资历、没背景、没关系。
他的长官不看好他,他的同僚不重视他,他的上级不提拔他。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杀了无数敌人,立了无数功劳,但每次升迁都没有他的份。
那些不如他的人,靠着关系、靠着背景、靠着送礼,一个个爬到了他头上。他不服,但他没有办法。
现在,皇帝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不看资历、不看背景、不看关系的机会。
一个只看能力的机会。
他抓住了,他用九十六点三分的综合成绩,告诉所有人——我赵铁柱,不比任何人差。
朱厚照从点将台的案子上拿起一锭银子,十两,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白亮的光。
他又从案子上拿起一份委任状,上面写着“兹任命赵铁柱为禁军都督府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营长”几个字,墨迹还是新的。
“赵铁柱,”朱厚照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下来,“朕授你为禁军都督府营长,上来领职、领赏。”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点将台的台阶。
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他走到朱厚照面前,站定。
火把的光芒照在皇帝的脸上,照在那张年轻的、但眼神深邃得吓人的面孔上。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朱厚照没有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将委任状递过去,又将那锭银子递过去。
“拿着。”
赵铁柱双手接过委任状和银子,手指在微微发抖。
委任状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得出“营长”两个字。
银子在手中沉甸甸的,十两,够他家老小吃喝大半年的。
然后,他单膝跪下。
膝盖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他的右手握拳,按在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愿为陛下效死!”
这六个字,他说得比任何人都用力,比任何人都真诚,比任何人都滚烫。
因为这不是客套话,不是敷衍话,不是官面上的套话。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被人重用之后,发自肺腑的誓言。
朱厚照看着跪在面前的赵铁柱,看着他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面孔,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脖颈。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好。”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皇帝对将士的信任和期待。
“朕期待你为朕,为大明军功封侯的那天!”
赵铁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那张粗糙的、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流了下来。
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军功封侯。
这四个字,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卒,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资历的“大头兵”。
封侯?
那是国公、侯爷们的事,是那些世家大族、功臣之后的事,和他赵铁柱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皇帝说——朕期待你军功封侯的那天。
不是“你可以封侯”,不是“你好好干有机会封侯”,是“朕期待你封侯”。
期待,是信任,是托付,是沉甸甸的期许。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定不负陛下期望!”
他改了自称,不是“我”,是“臣”。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忽视、被人压制的普通士卒了。
他是禁军都督府的营长,是天子亲军的中层军官,是皇帝信任的人。
朱厚照点了点头,赵铁柱站起身来,退后几步,转身走下点将台。
他的步伐比来时稳了很多,腰板比来时直了很多,眼中的光芒比来时亮了很多。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在队列里。
旁边的弟兄们看着他,眼中满是羡慕和敬佩。
他手里攥着那锭银子,怀里揣着那份委任状,胸脯挺得高高的。
“第二个,马三刀。”
朱厚照念出第二个名字。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步伐很快,像一阵风。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将他的面孔劈成了两半。
那是一道旧伤,疤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在火把的光芒中格外醒目。
他走到点将台下,仰头看着台上。
“马三刀,原奋武营士卒。弓马考核,九十八分,排名第一。”
“刀枪考核,九十六分,排名第二。”
“体力考核,九十七分,排名第三。”
“胆识考核,满分,排名第一。”
“纪律考核,九十三分,排名第十五。”
“配合考核,九十一分,排名第二十。”
“综合成绩,九十六点一分,排名第二。”
台下又是一阵惊叹,满分,胆识第一;九十八分,弓马第一。
这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他的胆识和弓马,力压八万六千多人,双双排名第一。
朱厚照从案子上拿起另一份委任状和另一锭银子。
“马三刀,朕授你为禁军都督府营长,上来领职、领赏。”
马三刀走上点将台,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朱厚照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委任状和银子。
“愿为陛下效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同样的话:“好,朕期待你为朕,为大明军功封侯的那天!”
马三刀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下点将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朱厚照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考核成绩,一个一个地授予营长之职,一个一个地赏银十两,一个一个地拍肩膀,一个一个地说“朕期待你军功封侯”。
三十个营长,三十个名字,三十份考核成绩,三十次单膝跪下,三十声“愿为陛下效死”,三十次拍肩膀,三十句“朕期待你军功封侯”。
台下的将士们听着,记着,在心里比较着。
他们把自己的成绩和那些被授职的人的成绩放在一起比,发现自己确实不如人家。
那些被授职的人,每一个都是考核成绩名列前茅的,每一个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每一个都当得起营长的职位。
没有一个是靠关系混上去的,没有一个是靠背景塞进来的,没有一个是靠资历熬出来的。全部是凭本事,全部是凭能力,全部是凭考核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