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八月初一,紫禁城。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上来,将宫墙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七月的尾巴已经翻过去了,八月的头一天,天气终于有了秋的意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乾清宫殿脊上的琉璃神兽,拂过廊柱间朱红色的漆面,拂过汉白玉栏杆上昨夜留下的露水。
朱厚照一早就在内殿了,殿内没有点烛火,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纹。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没有戴冠,只插了一根玉簪将头发束住。
而在朱厚照下方,众臣分成了三列。
其中左侧一列的首位坐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将每一个将领的面孔都看了一遍,记在了心里。
次座坐着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
督军台卿罗祥坐在牟斌旁边,他是内书堂出身的宦官,面容白净,举止文雅,看起来更像一个翰林院的学士,而不是管着所有监使的督军台卿。
少府卿丘聚坐在最末席,他是朱厚照身边的老太监了,从东宫时就跟着,办事稳妥,为人谨慎,所以朱厚照任命他为少府卿。
中间一列的首位坐着中央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懋,二、三、四座坐着的则是中央都督府的三位军长,分别是定国公徐光祚、泰宁侯陈璇、许泰。
而在三位军长之后,则是坐着隶属于中央都督府下的十大师长,分别是丰城侯李旻、武安侯郑英、永康侯徐锜、隆平侯张禄、邓炳、汤绍宗、蓝海、马昂、王勋、田琦。
右边一列的首位坐着禁军都督府都督兼任军长·张永,而在他身后则是坐着隶属于禁军都督府的六位师长,分别是武定侯郭良、镇远侯顾仕隆、常复、李濬、吴江、戴钦。
看着这些将领,朱厚照脸上也是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在阅兵授职赏银之后,筛选出来的五万原京营将士,其中两万被编入了禁军都督府,剩下的一万员额,则是等各个边镇挑选的精兵选送过后之后再编入其中。
至于剩下的三万将士,则是编入了中央都督府。
同时,相关的军长、师长,他也是在这几天一一任命完毕。
其中,禁军都督府都督张永,中央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懋,自然不必多说,这两者一个代表的是皇帝,一个代表的是勋贵。
而在禁军都督府下,一共有六个师长,分别是武定侯郭良、镇远侯顾仕隆、常复、李濬、吴江、戴钦。
其中武定侯郭良、镇远侯顾仕隆都是靖难功臣,也都是勋贵中的实干派,有实战经验。
常复、李濬则是昔日的开国功臣之后,虽然在军事方面的才能还有待考验,但是因为他们未来祖上的爵位都系于朱厚照一念之间的缘故。
所以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忠心朱厚照,也最不可能背叛朱厚照。
而吴江、戴钦则是被他留在京城的边将之一,这两人都是实打实地在边境凭借军功杀上来的,所以在能力方面也是值得信任的,同时他们在禁军都督府,也可以代表边将一派。
至此,禁军都督府六个师长名额,开国功臣之后占两个,靖难勋贵占两个,边将占两个,刚好保持分权制衡。
因为禁军都督府的三万将士暂未满额的原因,所以目前六个师长麾下统领的将士人数皆是三千人到三千五百人左右。
而中央都督府下,一共有三个军长,分别是定国公徐光祚、泰宁侯陈璇、许泰。
其中定国公徐光祚资历尚且,执掌一个都督府难以服众,而且魏国公徐俌已经执掌了东海都督府,再让定国公徐光祚执掌一个都督府的话,那么徐家的整体实力就太大了。
甚至未来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他准备一个徐家为都督,另一个徐家为军长,两个徐家轮流更换。
而泰宁侯陈珪是昔日靖难功臣第四陈珪的后代,其家族世代掌兵。
而陈璇于弘治七年袭爵,到弘治十八年已袭爵十余年,资历足够,且正值壮年。
他代表的是“靖难勋贵”体系,与定国公徐光祚的“开国勋贵”形成互补。
由他担任中央都督府的第二个军长,既安抚了靖难勋贵集团,又不会像用英国公或者成国公那样“功高震主”。
许泰则是武举出身,边境军功上位,也是被他留在京城的边将之一。
提拔他为中央都督府的第三个军长,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皇帝不看门第,只看能力,这正是他“能者上”理念的最佳体现。
而三个军长之下,应有十八个师长。
不过因为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并未满额的原因,所以现在他也只是提拔任命了十个师长,分别是:丰城侯李旻、武安侯郑英、永康侯徐锜、隆平侯张禄、邓炳、汤绍宗、蓝海、马昂、王勋、田琦。
其中丰城侯李旻、武安侯郑英、永康侯徐锜、隆平侯张禄四人都是勋贵功臣,代表着勋贵一系。
而邓炳、汤绍宗则是昔日的开国功臣之后,代表着昔日的开国功臣一系。
而蓝海、马昂、王勋、田琦则是被他留在京城的边将之一,在他前世的时候也是立下过军功,刚好代表着边将一系。
同样因为中央都督府的三军九万人尚未满额的原因,所以目前十位师长麾下各仅率领三千人。
如此一来,禁军都督府与中央都督府各自分权制衡,互相牵制,没有人能一手遮天,没有人能拥兵自重。
而他也是由此将禁军都督府的两万将士与三万将士,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随后,朱厚照看向众臣,平淡开口:
“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内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话语落下,殿内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了中央都督府那十位师长的身上:
“中央都督府所属十大师长。”
随着朱厚照的问询,中央都督府所属十大师长的脊背同时挺直了几分,神情更加恭敬。
“你们分别赶赴各地,将刘健、谢迁、李东阳、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刘大夏、刘文泰、张瑜、高廷和的九族全部拿下,押往京城。”
朱厚照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九族。
这两个字,在《大明律》里写得清清楚楚——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上至高祖,下至玄孙。
一个人犯罪,九族连坐。不是杀一个人,是杀几十人、几百人。
不是杀罪犯自己,是把他的亲戚、他的族人、他岳父家的人、他母亲娘家的人,全部牵连进来。
以前,这种刑罚很少用。
因为太狠了,太绝了,太不仁道了。
太祖皇帝用过,成祖皇帝用过,之后的皇帝就很少用了。
文官们说“仁君不用重典”,说“罪不及妻孥”,说“法不责众”。
他们用这些漂亮话,保住了多少人?
保住了多少本该被诛九族的人?
但现在,皇帝要用。
而且不是对一个人用,是对十个人用。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臣,杨守随、张敷华、闵珪——三法司的长官,刘大夏——兵部尚书,刘文泰、张瑜、高廷和——太医院的太医,十个人,十个九族。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中央都督府所属十大师长同时站起身来。
椅子向后移动的声音、铠甲碰撞的声音、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殿内响起一阵短促的嘈杂。
但那嘈杂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沉甸甸的沉默。
十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面朝御座,抱拳行礼。
他们的动作不算整齐划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幅度大有的幅度小,但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是恭敬的、郑重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臣等遵旨。”
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在殿内回荡。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在每个人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需要多说,因为这十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拿人,押送,这是武人的本分,不需要皇帝教。
朱厚照的目光从十位师长身上移开,落在了左边禁军都督府的六位师长身上。
“禁军都督府所属六大师长。”
郭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顾仕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常复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李濬的手指停止了捻动,吴江和戴钦的身体微微前倾。
朱厚照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像是在下达军令的语气。
“你们负责抄家刘健、谢迁、李东阳,以及三法司上下官员,还有刘大夏与一众涉案太医在京城的府邸、家眷。”
六位师长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们的回答是一样的。
“臣等遵旨。”
六个声音,有的洪亮,有的沉稳,有的急促,有的平静,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朱厚照的目光从六位师长身上移开,落在了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和督军台卿罗祥。
“监军使与锦衣卫,做好抄家财物的监督与记录。”
牟斌抱拳行礼,铠甲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冷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臣明白,臣会亲自带人盯着每一笔财物,从出库到入库,每一道环节都有人签字画押。谁经手,谁负责。出了差错,臣拿人是问。”
罗祥紧跟着开口,他的声音比牟斌柔和得多,但那种柔和下面藏着的东西,比牟斌的冷峻更加让人不敢轻视。
“奴婢明白,督军台的监使们会全程跟随抄家队伍,每一件财物都要登记造册,每一笔账目都要核对清楚。”
“锦衣卫管押运,督军台管账目,两相对照,互相监督。奴婢会亲自审核每一份账册,确认无误后才会呈报陛下。”
朱厚照点了点头,牟斌管人,罗祥管账,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做不了手脚。
这是他在设计这套制度时就定好的——任何一笔财物,从离开原来的主人到进入内库,中间经过多少道手续、经过多少个人的手,每一道都要有记录,每一个人都要签字。
谁拿了,谁用了,谁吞了——一查便知。
他的目光从牟斌和罗祥身上移开,落在了刘瑾身上。
刘瑾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谨而从容,像一尊坐在那里的雕塑。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复杂。
他是司礼监的掌印,掌批红权,是内廷之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但信任归信任,皇帝从来没有因为他信任就放松对他的监督。
东厂独立了,西厂独立了,少府独立了,监造府独立了——他手里的权力,被切掉了一大半。
但他没有怨言,因为他知道,皇帝给谁的权力越多,对谁的期望就越大,而他刘瑾,不想让皇帝失望。
朱厚照看着刘瑾,语气变得更加正式:
“给各部拟旨,三法司官员二百余人涉及包庇弑君逆贼刘文泰,按律当诛三族。”
“在没有彻底一一审问完他们之前,着各省布政使司、各府、各县,接旨后立即按名单缉拿相关人等,严加看管,不得走漏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如有逃脱一人,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这不是威胁,这是连坐。
地方官管不好自己的辖区,让该抓的人跑了,就拿他的儿子抵命。
这不是在吓唬人,这是写在圣旨里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