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行至床边,蹲下身来,查看翠儿伤势。
后背的伤比她想象中更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有几处深可见骨。
“他可真狠,对你下这般重的手。”
翠儿趴着,后背的伤令她动弹不得,目光却一直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幸好打的是我。公主,我皮糙肉厚,没事。”
慕容晚晴心中像被车轮碾过一样。
翠儿岔开话题:“公主,你下巴上的伤,可还好?”
慕容晚晴眼角渗出一滴泪来:“你都被打成这般模样了,还惦记着我。”
翠儿强笑道:“公主,奴婢无碍的。你说,霍驸马为何没有拆穿咱们?”
慕容晚晴心头一紧,厉声道:“莫要再叫他霍驸马!他如今是北齐的霍大将军,是咱们的……敌人!”
话到此处,她心头一梗。
她深爱的男人变成了她最大的仇人。
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展开布包。
从中挑出最细的一根,对准翠儿后背穴位,稳稳扎下。
翠儿不甘,又问:“不管他是谁,奴婢猜他心中对公主应还有情。不然,他怎会特意送来药箱?又怎会让咱们住在这里?
这屋里处处干干净净,定是他派人洒扫过的。”
慕容晚晴未曾作答,嘴角只扯出一抹苦笑。
她扎完最后一针,取出金创药,往翠儿伤口上撒去。
药粉渗入血肉,翠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是一声未吭。
“公主。”翠儿又道,“你对霍驸……霍将军的情意,奴婢都看在眼里。你为何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慕容晚晴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许久。
久到翠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告诉他什么?”
她终于出声,声音很轻,轻如微风,风中却有无奈和难受。
她放下药瓶,开始缠绕绷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翠儿缓了缓:“公主,你不是一直盼着找到霍驸马……霍将军,然后,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吗?如今,他来了……”
“他是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可他已经不是我要等的那个霍景渊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是灭了大骊的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一句话,可以让人将你打死。他一句话,可以将我与孩子关在这里。”
她看着翠儿,眼中映着烛火,亮亮的,似有什么东西在烧。
“当年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如果,我告诉他,当年是因为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会信吗?”
她心中骤然涌起一阵焦灼:“就算他信了,他会不会怪我当初擅作主张,会不会认可我的做法?
如果不认可,他会不会将孩子从我身边夺走?你方才不曾听见吗?那个女将军唤他‘霍郎’。若他将孩子夺走,会不会让他们认旁人做母?”
说得这,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让自己的孩子叫情敌母亲,她还不如去死。
“至于我,他那么恨我,而且我还是前朝余孽。他可用这个罪名杀了我,也可不杀我,将我关在这里,折磨一辈子。”
她苦笑一声:“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女子。当年他最落魄之时,我休了他。如今他风光了,我告诉他孩子是他的,求他一丝怜悯?”
翠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慕容晚晴有太多的顾虑,开不了口。
慕容晚晴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当年的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现在情况那么复杂就更说不清。
窗外天色已黑,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如寒冰。
她转过身,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苦,比黄连更苦。
翠儿趴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便能倒。
可脊背挺得笔直,与六年前站在金殿上时,一模一样。
“可是公主,”翠儿声音哽咽了,“你不告诉他,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