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语花愿
开学的那天早晨下了小雨。邱莹莹站在花店门口等李元郑的时候雨还很小,说是雨其实更像雾,水珠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凉丝丝的、像薄荷叶被揉碎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冽。街道湿漉漉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变成一个一个毛茸茸的光团。光团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朵一朵还没有开好的、颜色还不太对的花。
邱莹莹穿上了校服。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三圈。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头发扎了起来,又放下来,又扎了起来,放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反正扎不扎都是翘的”,然后又扎了起来。最后她扎了一个低马尾,不高不低,刚好在脖子的位置。马尾的末端还是会翘,因为头发本身的脾气就是翘的,你再怎么压它,它过一会儿还是会翘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三十秒,笑了,转身走出房间。
爷爷还没有起床。厨房的灶台上温着粥,锅盖半掩着,白色的水蒸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慢慢地、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厨房的空气中散开,变成一种潮湿的、温暖的、像花店里刚浇过水之后的那种气息。邱莹莹盛了一碗粥,站在厨房的窗户前面喝。窗户外面是花店后面的那条小巷子,巷子很窄,窄到对面那栋楼的防盗网几乎和她家的防盗网挨在一起,防盗网上挂着一排洗过的衣服,被雨雾打湿了,不飘不动的,像一排沉默的、在等待什么的人。
小米粥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的味道很淡,除了米本身的甜味之外什么都没有。爷爷的粥从来不加糖不加盐不放任何东西,就是白水放大米,用最小的火慢慢地熬,熬到米粒开花、米汤变稠、锅的边缘结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爷爷说粥就是粥,加了这个加了那个,就不是粥了,是别的东西。邱莹莹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觉得爷爷在说绕口令,但今天早上一口热粥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理解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它本身就已经够了。粥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七点整,她从花店出发。撑着那把淡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今天没有风,雨丝几乎是垂直地落下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不急不慢的,像一首没有人弹的钢琴曲,音符自己从琴键上跳出来,没有演奏者,但旋律还是对的。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天色比出门的时候亮了一些,从墨蓝色变成了灰蓝色。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在跟旁边的同学说着暑假里发生的事。声音很杂很乱,像一大锅被搅来搅去的什锦汤,什么都有,什么味道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等。
不是那种“不确定他会不会来”的等,是那种“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我很安心”的等。
两分钟后,她看到了李元郑。
他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星城高中的校服——那些她报到那天第一次在连廊上撞到他的时候他穿的那一身。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衬衫的下摆放了出来,在微微的雨雾里轻轻地贴着身体又离开。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大到他整个人都被伞遮住了,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伞,看不到伞下面的人。但邱莹莹知道伞下面是他,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不快不慢,脊背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几乎是一样长的,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了步频的节拍器。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把伞举高了一些,让两个人的伞可以在空中不互相碰到。他的黑伞和她的蓝伞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对称的、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挨在一起的天幕。雨滴从伞沿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鞋尖上。
“早。”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早。”邱莹莹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白衬衫。”
李元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她。耳朵微微泛红,但比暑假之前好了很多。不是不红了,是红的频率变低了,红的程度变浅了,从“红得像要滴血”变成了“红得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淡淡的,浅浅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我……我每天都……穿白衬衫。”
“我知道。”邱莹莹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像两朵小小的、被水浸湿了的、还在开的白色雏菊,“我就是想说,你穿白衬衫好看。”
他的耳朵又红了一些。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伞往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那个倾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着伞沿的移动,根本不会发现。黑伞在她的头顶上多遮了几厘米,把那几秒从她伞沿滑落的雨滴接住了。雨滴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被另一把不属于它的伞接住,然后在这个不属于它的地方消失了。
两个人走进校门,走过那棵老榕树。榕树的叶子被雨雾洗得格外绿,绿到发亮,绿到像被涂了一层透明的釉。根须上挂着水珠,水珠很小很密,像一串一串没有丝线串连的珍珠,风一吹就会散,散成更小的水珠,散成水雾,散成雨的一部分。榕树下面没有人,早上的雨把那些平时会在榕树下坐着看书的、等人的、发呆的都赶到了走廊里、教室里、有人能躲雨的地方。
邱莹莹在那棵榕树前面停了一下。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目光在那棵树上多停留了一秒。她想起暑假前的那一天,她和他在这棵榕树下许的愿。她没有问他的愿望是什么,他也没有问她的。但她知道他们的愿望是一样的——不是“永远在一起”那种宏大的、需要用一生去验证的愿望,是更小的、更具体的、更近在眼前的愿望——今天,今天也要在一起。
李元郑的教室在四楼,邱莹莹的教室在三楼。他们在楼梯口分开。
“中午……老地方。”李元郑说。
邱莹莹点头。老地方——食堂那个被全校遗忘的角落,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面朝窗户,背对所有人。那个位置从她转学来的第一个星期起就成了他们的“专属座位”,不是有人给他们留的,是除了他们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因为那个位置看不到电视,听不清广播,离打饭的窗口最远,走过去要穿过整个食堂。但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窗外的花坛,可以看到花坛里的月季,可以看到月季从三月开到五月从五月开到七月从七月开到九月,一年一年地开着,不会停。
邱莹莹推开教室的门。她已经不是“新转来的同学”了,她是高二(三)班的一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窗台上放着蝴蝶兰的、数学从不及格到刚好及格但还需要继续努力的、那个叫邱莹莹的人。
林薇从第一排冲过来,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直接撞进了邱莹莹的怀里。撞的力度很大,大到邱莹莹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了讲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林薇完全不理会她的疼痛,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我要把暑假没说的话在今天全部说完”的语气,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说她暑假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人,想到了什么事。邱莹莹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但她一直在点头,一直在笑。因为她不需要听清林薇说了什么,她只需要知道林薇在她身边,在用一种只有林薇才会的方式告诉她——我回来了,你也在,我们都还在,都没有变。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秀英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试卷的边缘被订书机钉住了,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的订书钉。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人的脸。那种扫视有一种压迫感,像一个扫描仪,你坐在那里,她的目光从你身上过一遍,你就知道你暑假有没有好好复习。
“开学测验。”陈秀英拿起最上面一张试卷,在空中抖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像翅膀扇动的声音,“时间两节课,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看别人的,手机都交上来。”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考试,是期待。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笔帽是李元郑给她的,透明的,套着一层薄薄的硅胶套。她用牙齿咬了咬笔帽,柔软的硅胶在齿间微微变形,发出一种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触感。那个触感在告诉她——你可以的。你不再是那个看到函数就头疼的人了。你是在天台上、在李元郑的“定义域是花盆,值域是花开出来的颜色”的讲解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试卷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后一道大题,函数的综合应用,题目的背景是一个关于植物生长的数学模型——某种植物的高度随时间的变化符合一个二次函数,给定了几组数据,要求求出函数解析式,并预测植物在某个时间点的高度。邱莹莹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那道题读了三遍,在草稿纸上列出了已知条件,画了坐标系,标出了那几个数据点在坐标系中的位置。点连成了一条平滑的曲线,曲线的形状像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算。
a等于负零点五,b等于三,c等于零点五。
解析式是h等于负零点五t平方加三t加零点五。当t等于六时,h等于负零点五乘三十六加十八加零点五,等于负十八加十八加零点五,等于零点五。
植物在第六天的时候,高度是零点五厘米。
解完了。
邱莹莹把笔放下,看着草稿纸上那一行一行的计算过程,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的笔下从一个一个单独的个体变成了一个有逻辑的、有因果关系的、互相呼应的整体。她想起那些在天台上被李元郑一道一道讲解的数学题,想起那些“定义域是花盆”“值域是花开出来的颜色”的比喻。那些比喻不严谨,不科学,不能写在试卷上,但那些比喻让她理解了,理解了的才是你的,没理解的都是别人的。
她检查了一遍试卷,从头到尾,每一道题都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步计算都重新验算了一遍。她发现填空题第三题的符号写错了,正号写成了负号,赶紧改了过来。她发现选择题第二题的选项涂得太轻了,读卡器可能读不出来,又重新涂了一遍,涂得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被认真填满的格子。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陈秀英从讲台上站起来,让每一列最后一个同学从后往前收卷。试卷从邱莹莹的桌上被抽走,她看着那张试卷从她面前离开,经过了几个人的手,最后被摞在讲台上,和其他的试卷叠在一起。试卷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一种纸张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不急不慢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没有尽头的书。
她走出考场,走廊上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问“第三题选什么”,有人在说“完了完了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声音很杂很乱,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咕嘟咕嘟的,冒泡的,溢出来的。
邱莹莹没有加入那些讨论。她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开,天空是一种不太均匀的灰白色,有些地方亮一些,有些地方暗一些,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又被抚平了但还是有痕迹的白纸。她看着那片不太均匀的天空,在想一个人。
他也在考试。也在做数学。也在最后一道题上停留了很久。也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系,标了数据点,算了a、b、c。他不在三楼,在四楼,在离她一层楼的距离。一层楼不算远,但现在她只能隔着那一层楼的天花板和地板想着他,等着和他一起吃饭,在老地方,在食堂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中午十二点,邱莹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食堂很吵。暑假过后第一天,大家都攒了很多话要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的交响乐,每个乐器都在自顾自地演奏,音不准,拍不合,但就是热闹,就是有那种“我们都回来了”的、不需要技巧的、原始的、直击心脏的力量。
李元郑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的餐盘里还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碗汤,汤的颜色是紫黑色的,里面有紫菜,有蛋花,有一小撮虾皮,有几滴香油在汤面上浮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闪着光的油星。他没有动筷子,在等她。
邱莹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今天她打了红烧肉、清炒豆芽和一碗米饭。她看了看他的餐盘,那块红烧肉从他的餐盘里被夹到了他的米饭上,红亮亮的,泛着油光,肥瘦相间,看起来很好吃。
“吃。”她说,“你又不吃肉了。”
李元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他说。
“什么好吃?”
“肉。”
“还有呢?”
“你夹的。”
邱莹莹的脸红了。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米饭,低着头,不敢看他。她不是害羞,是怕自己笑出来——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心里一直涌到脸上的、怎么忍都忍不住的笑。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笑得像个傻子,虽然她知道他一定已经看到了,她的耳朵也在红,她的脖子也在红,她整个人都在散发一种“我很好骗你随便说点什么我都会笑”的、毫无防备的、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气息。
李元郑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把那块咬了一口的肉翻了个面,继续吃。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讨论上午的数学考试,有人说最后一道题很难,有人说自己没做出来,有人说“我听说一班那个李元郑肯定做出来了,他哪次考试不是年级第一”。这些话从嘈杂的声音中偶尔浮现出来,像一根浮木从湍急的河流中冒出头,你看到了,它又沉下去了,不见了。
邱莹莹听到了那些话。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他在安静地吃着红烧肉,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的时候会把头微微低下去,像在品尝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在讨论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肯定做出来了”,不在乎“年级第一”这个标签。他在乎的只有此刻,在此刻,在和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想问但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李元郑,如果我们没有天台,你会怎么认识我?”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想了想。
“还是……会在……连廊上。”他说,声音慢慢的,“你……你还是会……撞到我。我……我还是会……看到你的……蝴蝶兰。”
“然后呢?”
“然后……我……我还是会……捡起你的……语文课本。还是会……在扉页上……写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