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两镇兵马,自武功奉了郑畋將令,沿渭水东进,昼夜兼程,欲往长安驰援。
两镇合兵,步骑万余,旌旗蔽日,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浩浩荡荡朝东面开去。
这一日,大军行至兴平境內,日头已过中天,士卒们正欲安营造饭,忽见前方官道上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马蹄翻飞,捲起一路黄尘。
那探马满面烟尘,甲冑不整,到了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节帅!大事不好!偽齐军在驪山设伏,王重荣、诸葛爽两镇兵马中了埋伏,大败溃散!旌旗輜重尽失,人马死伤无数!”
李孝昌闻言,面色骤变,手中马鞭“啪”地掉在地上,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探马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却不敢挣扎,只能嘶声道:
“节帅息怒!小人探得实信:偽齐军遣孟楷、盖洪领精兵万余,潜伏於驪山之中。王重荣、诸葛爽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两镇兵马溃不成军,王重荣只带了数百骑突围而出,诸葛爽生死不明!”
李孝昌鬆开手,面色铁青,只道了一声“去请拓跋帅来”。
待拓跋思恭匆匆赶来,將事情听了,不由望向李孝昌。
李孝昌也正朝他望来,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庆幸。
惊惧的是,王重荣、诸葛爽两镇合兵,三万兵马,號称十万,竟被一战击溃。
庆幸的是,自己二人没有贸然急进,否则此刻狼狈逃回的,只怕就是他们了。
“传令下去——”
李孝昌沉声道,
“就地安营扎寨,不得再进!多派探马,往前哨探,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军令传下,各营便忙碌起来。掘壕的掘壕,立柵的立柵,扎帐的扎帐,不到半个时辰,一座营盘便在渭水南岸立了起来。
中军大帐之中,李孝昌与拓跋思恭对面而坐,帐中烛火通明,將二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李孝昌端著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是拿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著,发出篤篤的闷响。
他沉吟良久,忽然开口道:
“拓跋公,你说……程宗楚他们,还能撑多久?”
拓跋思恭摇了摇头,那张被风沙磨礪得黝黑的面孔上满是凝重:
“难说。黄巢既已分兵去伏击王重荣、诸葛爽,说明他手头兵力尚足。程宗楚、仇公遇、唐弘夫、李岑寂四人被困在西郊,四面都是叛军,粮草不继,援军不至……怕是凶多吉少。”
李孝昌嘆了口气,將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低沉:
“程宗楚那廝,虽然粗豪,却是一员猛將。仇公遇沉稳老练,也是难得的帅才。唐弘夫虽已罢镇,却也是宿將。李岑寂那后生,更是龙尾陂上斩尚让的猛人……若是一齐折在长安,朝廷在京西便无人可用了。”
到时候他们两镇可就要成抵御黄巢的主力了。
拓跋思恭沉默了片刻,道:
“某已遣人往盩厔送信,將驪山之败稟报郑公。只是……郑公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听说又犯了旧疾,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二人相对无言,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阵,李孝昌才道:
“也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咱们先把营盘扎稳,等郑公的將令。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拓跋思恭点头称是,二人又商议了一阵明日的哨探部署,便各自回帐歇息了。
次日,天色微明,两镇兵马拔营起寨,继续沿渭水东进。
这一日行军比前一日更加谨慎,前军探马撒出十里之远,左右两翼也有骑兵巡逻,唯恐中了叛军的埋伏。
大军走走停停,日行不过二十余里。
渭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两岸杨柳依依,田畴阡陌,本是一派好风光,可此刻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正此时,官道上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捲起的烟尘远远便能看见。
李孝昌心中一紧,暗道:
莫非叛军又有什么动作?
那探马驰到坡下,翻身下马,踉蹌了几步才站稳,面上的神色却十分古怪,有惊,有喜,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节帅!大……大喜!”
那探马的声音都在发颤,
“黄巢……黄巢被杀了!”
李孝昌先是一愣,隨即瞪大眼睛,厉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探马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
“黄巢被杀了!前日凌晨,李岑寂领马军夜袭叛军中军大营,斩黄巢於万军之中!叛军大溃,程帅、仇帅已收復长安!”
此言一出,土坡上下一片譁然。
李孝昌愣在那里,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身旁的將校们面面相覷,有的惊得目瞪口呆,有的喜得手舞足蹈,有的將信將疑,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拓跋思恭此时也策马上了土坡,正听见那探马的话,不由也是一怔。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探马面前,沉声道:
“你亲眼所见?”
那探马连连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小人不敢妄言。这是程帅遣人送来的书信,请二位节帅过目。”
拓跋思恭接过书信,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面色不由变了,將信递给李孝昌:
“李帅,你且看看!那李岑寂,当真把黄巢给斩了!”
李孝昌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惊嘆道:
“好一个李岑寂!老夫还以为他们四人凶多吉少,正琢磨著怎么给郑公写奏报,谁知……谁知这小子竟把黄巢给杀了!夜袭中军,万军之中取反王首级,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周围的將校们听了这话,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节帅,到底怎么回事?李留后真的杀了黄巢?”
“他是怎么杀进去的?叛军可是有好几万人啊!”
“有没有详细的战报?快说说!”
李孝昌將信递给身旁的判官,让他念给眾人听。
那判官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高声念道:
“贼首黄巢,困兽犹斗,聚兵数万,围某於长安西郊。某与仇、李二人议定,以疲兵之计扰其心神,使其不得安歇。至天色微明,李岑寂亲率马军二千,直捣贼中军大营……”
念到此处,眾將校便已屏住了呼吸。
“……连破三重营寨,斩偽齐大將孟楷、盖洪於马下。黄巢仓皇北逃,岑寂追至北营,堵其去路。黄巢自知不免,乃自刎而死。岑寂遂取其首级,以献天子……”
信还没念完,帐中便已炸开了锅。
“夜袭中军,连破三重营寨,这……这得有多大的胆量?”
“二千骑兵就敢冲数万人的大营?”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嘆的,有怀疑的,有艷羡的,也有不服气的。
可不管嘴上怎么说,每个人眼中都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敬畏。
那判官念完了信,又补充道:
“信中还说了,黄巢的首级已用石灰醃好,连同偽齐的印綬、大纛,不日將送往成都呈与天子。长安城中,叛军已望风而降,程帅、仇帅、李留后正坐镇城中,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李孝昌听罢,嘆道:
“龙尾陂上斩尚让时,我等尚能分润他的功绩。如今又斩黄巢,更是千古未有之功。这等人物,实数当世第一流。”
拓跋思恭捋著鬍鬚,眼中说不出是惊嘆还是凝重。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党项族的將校,用党项语说了几句什么。
那些党项將校听了,齐齐瞪大了眼睛,面露惊异之色,隨即纷纷点头,口中嘰里咕嚕地说著什么。
李孝昌听不懂党项语,便问身旁的通译:
“他们说什么?”
那通译也是满脸惊奇,低声道:
“拓跋节帅说,李留后怕是天神下凡,否则凡人怎能有这般勇力?那些党项將校也都说,李留后是天將军,是天降之神人。”
李孝昌听了,哈哈大笑,道:“天將军?这个名號倒是不错。这小子,往后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帐中一片欢声笑语,方才那股因驪山之败而生的阴霾,此刻已一扫而空。
却说盩厔,行辕。
郑畋这几日身子本就不好,自那日接到长安败报、急火攻心晕厥之后,虽经医工救治醒了过来,却一直臥床不起。
面色灰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王俶不在身边,此前便与李昌言回了凤翔督办粮草转运、俘虏安置之事。
行辕中的军务暂时交由孙储代理,可孙储管管军务尚可,要统领全局却是力不从心。
郑畋虽臥病在床,却仍强撑著统管全局,每日案头堆著的文书摞得老高,他倚在枕上一份一份地批阅,累得眼花繚乱,却不肯歇息。
这一日午后,郑畋正倚在榻上看一份粮草清单,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孙储大步走了进来,面色铁青,手中攥著一封书信,声音都有些发颤:
“节帅!驪山……驪山大败!”
郑畋手中的文书“啪”地掉在榻上,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夺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面色由灰败变得惨白,由惨白变得铁青,最后竟成了一片死灰。
那双老眼中原本还有几分神采,此刻却如烛火被风吹灭了一般,瞬间黯淡了下去。
“王重荣……诸葛爽……”
郑畋喃喃念著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轻敌冒进……中伏……溃败……”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面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孙储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替他抚背,一边冲帐外喊道:
“医工!医工快来!”
医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郑畋的人中、內关两处各刺了一针。
过了好一阵,郑畋的咳嗽才渐渐平復下来,可面色依旧灰败如纸,嘴唇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