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翘了一下。
“我头一回引气,只撑了半炷香就晕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你比我当年强。”
竹怀瑾没说话,全心感受着体内那团热乎劲儿。那暖意像冬天喝下去的一碗热汤,沿着经脉流到四肢,把连日来的疲累和心里的不安都抚平了。
一路走来,修行这条路到处是坎,前头雾蒙蒙的,危险一直跟在身边。
但这会儿,竹怀瑾心里头的慌,散了大半。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蒲泽先生兵解了,但昆字印还在,那些话还在,像灯一样照着他的路。开明看着吊儿郎当的,嘴上没个正经,但一直陪在身边,护着他。那个神秘的蓑衣客,也专程跑来,替他传话,这份牵绊没断过。
还有鹿鸣,冉嶙,还有寨子里那些默默守着守瞳人的族人。
这么多人陪着,前头就不冷了。
竹怀瑾慢慢闭上眼睛,手指贴着胸口,感受着昆字印一直传来的那份稳当暖意。
他也不晓得自己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能不能冲破那些关卡,走到顶上去。
但他晓得,路在前头,走就是了。
就这么一个念头,就够他一直走下去了。
洞外头,夜风从岩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远古的乐声,带着山林深处的荒凉。远处林子里,偶尔有夜枭的叫声,又尖又短,划破黑夜,在山谷里来回撞,添了几分阴森。
安静里头,一直闭着眼养神的开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靠在石壁边睡着的少年身上,眼里头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又像是在看一个前路看不清楚、却偏偏韧劲十足的陌生小子。
篝火噼啪响着,那声音盖住了他低低的嘀咕:
“蒲泽老头,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沉入睡梦里——那种守夜人特有的、浅却警觉的睡法。
火星跳跃。洞里重新归于死寂。
……
地下暗河的水,冷得刺骨头。
不是一般的凉,是像冰刀子在割肉,狠得很,往骨头缝里钻。
竹怀瑾蹚着水往前走。河水刚没过小腿,那股寒意就像活的一样,顺着骨头缝往上爬,转眼就到了膝盖、大腿,冻得他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
他一手举着火折子,橘黄的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抖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潮气闷灭。另一只手撑着长满青苔的岩壁,稳住身子。
岩壁上全是厚厚一层滑腻腻的苔藓,摸着冰凉。河底下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有的圆溜溜的打滑,有的带棱角硌脚,不少石头还是松的,每踩一步都得用脚尖先探探虚实,踩稳了才敢动身子,小心得不得了。
前头领路的开明,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那柄剑鞘破旧、皮绳都快散了的长剑,就那么拖在水里,划着水,哗啦哗啦响,一点都不怕被人听见。步子走得松松垮垮的,还时不时吹几声不成调的口哨,看着悠闲得很。
但他那双在黑暗里扫来扫去的眼睛,可一点都没松。眼神跟夜里捕食的野兽一样,在水道里头来回逡巡,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既要防着暗处的危险,也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杀机。
“跟紧。”开明没回头,声音在水道里传出回音,“这条暗河水系杂,里头藏着东西。”
“啥子东西?”竹怀瑾凝神问。
“吃人的东西。”开明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闲话,“这条河连通好几条地底水脉,里头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多得很,最喜欢躲在黑漆漆的地方,等着猎物送上门。不过你也莫怕,一般的玩意儿不敢惹修士,饿急了才敢出来冒险。”
话还没说完……
前头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炸开!哗啦一声,一道黑影破水冲起,快得看不清影子,带着一股腥风扑了过来!
那东西有十来条鲶鱼那么大,全身灰溜溜的没鳞片,皮子又滑又臭,像泡在污水里的烂肉。大嘴一张,占了半个脑袋,里头密密麻麻的尖牙排得整整齐齐,寒光闪闪,直直朝着开明的脸咬过来!
变故来得太突然,竹怀瑾连叫都来不及。
但开明既不拔剑,也不躲。他只是侧了一下身,左手倏地伸出去,五指张开,稳得很,像是早就知道它要从哪儿来。
“啪!”一声轻响,他徒手一把扣住了那怪物的扁脑袋。那动作轻飘飘的,像随手摘一片挡路的叶子,举重若轻。
被抓住那东西拼命挣扎,身子剧烈扭动,粗大的尾巴狠狠抽打河面,溅起漫天水花。冰冷的河水浇在竹怀瑾身上,冷得刺骨头。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借着摇晃的火光,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浑身没鳞片,皮肉灰白浮肿,摸着滑腻腻的。扁平的嘴上全是一排一排的细牙,每一颗都透着嗜血的寒光,凶得很。
“看清楚了没?”
开明把手里的怪物凑近火光,让竹怀瑾看真切了,随口说,“这东西叫盲鳞,专门吃水底的腐尸和淹死的人。常年待在没光的地下河里,眼睛早就退化了,不靠看,只靠闻和水流震动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