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被放回去的当夜,翠儿没有睡。
她在菜畦边蹲了很久。小锄头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溶洞顶上漏下一点月光,照在她手背上——那道被孙嬷嬷用烙铁烫出来的旧疤泛着淡粉色。
青禾走出来,问她怎么不睡。翠儿没答。青禾走过去,发现翠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禾姐姐,我想见小姐。”
翠儿跪在卫梅梦面前时,溶洞里只有三个人。
卫梅梦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密道示意图。青禾站在旁边,手里握着记录本。
翠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小姐,我有事瞒着您。”
卫梅梦放下炭笔,看着她。
“我是先帝的人。”
青禾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入冷宫之前,先帝的贴身太监高公公找过我。他说冷宫里会来一个废后,让我盯着她。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要记下来,传给外面的人。我答应了——因为高公公说我爹在边关当兵,不听话就会死在战场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极小的册子。巴掌大,纸页被手汗浸得发软。双手捧着,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记的所有东西。从小姐入冷宫第一天开始,到今天早上。”
卫梅梦拿起册子,一页一页翻。
最早几页极其简略——“娘娘在正殿”“娘娘在密道口”。
越往后字越密,记录越详细——“小姐教青禾姐姐识字”“小姐让刘安去内务府领物资”“小姐在密道石壁上刻了字”。
每一笔都是偷偷记下来的。每一笔都是递出去的。
但也正是这本册子,让卫梅梦看出了一个翠儿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细节。
最早几页的墨迹完整,没有被水浸过。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纸页边缘有了极淡的水渍,墨迹被晕开,又重新描过。
那个时间点——山洪暴发之后。
山洪暴发之后,冷宫开始自给自足,翠儿被分配到菜畦管种菜。在那之前,她只是冷宫里一个随时可被替换的粗使宫女。
在那之后,她变了。她不再是冷宫的边缘人——她是菜畦的负责人。
她的册子上从那天起多了一类记录——“小姐对奴婢说,菜畦的土很肥”“孙嬷嬷教奴婢怎么揉面”“青禾姐姐教奴婢写字”。
这些不是情报。是日记。
是一个从没被人当人看的小姑娘,开始用记录情报的本子偷偷记录自己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的日子。
卫梅梦合上册子。
“你传出去的那些情报,有多少是真的?”
翠儿抬起头,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