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于深了。
宾客散尽,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堂屋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颤动的亮斑。马洪在灶台边蹲了很久,抽了两袋旱烟,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自己屋去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偏房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偏房里,那盏油灯燃了小半夜。
马氏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慢慢地绞着衣角。那件红底碎花的旧袄已经在散席后换下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她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只绞着衣角的动作一直在重复——绞紧,松开;绞紧,松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姜尚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
酒席上被泼了一身油的那件新衣已经换下来了,现在穿的是一件打着七八个补丁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就那么站着,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粗木桌子的距离。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晃了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是更久——马氏终于开口了。
“你打算在那里站一夜?”
姜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马氏抬起头。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嘴角还是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过来坐吧。地上凉。”
姜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今天那碗肉,我吃完了。”
马氏的动作停了一下。
“汤也喝完了。”姜尚又说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片刻。风吹动窗棂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肩膀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表情。她看着姜尚,目光在他那只残缺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是你该受的。你既然进了我马家的门,就得按我马家的规矩来。”她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要说的下一句话鼓了鼓劲,“你今天在酒席上给我爹丢了脸。你那件里衣——”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尚站在那里,没有辩驳。那件里衣确实破,这是事实。他身上确实连一件没有补丁的里衣都拿不出来,这也是事实。他没什么好辩的。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低声说了一句:“我会还的。”
“你说什么?”
“我说,”姜尚抬起头,“今天欠你的,我会还。欠你爹的,我也会还。我不是来吃闲饭的。”
马氏没有再接他的话。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瓷碗——白底蓝花,碗口有一圈细细的裂纹,碗底印着一行模糊的小字,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她端着那只碗走到桌前,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唯一的陪嫁。”她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女人出嫁,得有一只自己的碗,到了婆家,才不至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姜尚看着那只碗,没有说话。
马氏在桌前坐下,把那只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很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她摩挲着碗沿那圈细细的裂纹,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姜尚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姜尚能看清她眉骨上那道细小的疤痕,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
“姜尚,”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有些发涩,“你是个残废,我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咱俩这桩婚事,是凑合,是没办法。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也不指望你能给我什么好日子。我只求你一件事——”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别让我爹丢脸。也别让我丢脸。”
姜尚看着她,没有说话。
马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碗。然后她手一松——
“啪。”
一声脆响。瓷碗落在地上,摔成了七八片。碎片迸溅开来,有一片弹到姜尚的小腿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白印。碗底那块带着“福”字的瓷片滚到了墙角,静静地躺在地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晃了晃,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姜尚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没有说话。片刻后,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片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捡一片,都要在手里端详片刻,指腹慢慢地摩挲过碎片的边缘,像是在辨认上面的纹路。有的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瓷片的花纹上。他没有停下,把那片沾了血的碎片也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马氏站在那里,看着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那些碎片收拢到一起。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留下一道道泛白的印痕。那根穿针引线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没让那股发抖传到胳膊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