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派来的接机车把他们送到制片厂附近的公寓。
公寓不大,但每人都有一间独立的卧室,厨房里有微波炉和咖啡机。
客厅里有张足够大的桌子可以摊开所有资料。
郭帆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打开拉链翻出他那本蓝色笔记本压在枕头下。
第一件事不是倒时差,是打开电脑把福克斯发给他的前期筹备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资料里有死侍漫画的原版扫描件、瑞安·雷诺兹的试镜录像、以及一份尚未定稿的剧本。
剧本上有很多标注,是制片组和编剧组反复修改的痕迹,不同颜色的批注叠在一起像地质岩层。
“陈导这个剧本被改了好多遍。红笔是制片人的,蓝笔是编剧组的,绿笔是瑞安的他自己加了好多段子。”
屏幕蓝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他把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被绿笔圈起来的台词。
陈一鸣靠在郭帆房间的门框上,手里端着刚从厨房咖啡机里接的咖啡。
喝了一口皱眉这咖啡太淡,是美式那种稀溜溜的口感。
他把杯子搁在门边的鞋柜上。
“那咱们也改一遍。”
筹备期遇到的第一道坎是文化差异。
福克斯的制作团队习惯于制片人中心制。
剧本由编剧组出,选角由制片组定,预算由财务组控制。
导演在某种程度上更像一个执行者,是制片人和财务之间的桥梁,负责把纸上的文字转化成画面。
第一次剧本讨论会上,制片人迈克尔一个头发灰白、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的坐在长桌对面。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剧本修改意见,每页都用红色文件夹夹着,按优先级排列。
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指尖压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讨论到死侍在高速公路上的那段独白时,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然后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会议室里的人一点消化时间。
“陈导,死侍在高速公路上的这段独白,每句话都带FUC。从市场角度考虑,减少这类内容的分布能让电影面向更广泛的观众群体。
不只是票房周边产品、衍生剧、主题乐园,整个IP产业链都受影响。我理解这个角色在漫画里就是这种风格,但漫画读者和电影观众是两群不同的人。
漫画卖几十万本就开心了,电影的宣发成本是用亿算的。我需要你站在制片人的角度来想这件事,不是站在漫画读者的角度。”
陈一鸣坐在对面听完,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那份剧本翻开,翻到同一页,用手指在瑞安的即兴发挥片段旁边画了个小圈。
那一段是瑞安在试镜时自己加的死侍从车窗探出头对着后面的追兵喊了一句脏话,然后转头对观众说这句被剪了。
他把笔放下,笔帽没有套回去,笔尖还是湿的。
“这段保留。死侍不是蜘蛛侠,他不会在干掉六个雇佣兵之后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对着镜头科普暴力是不好的。
他的脏话是他看世界的方式他知道自己是漫画角色,知道有人正在拍他的电影,知道他每一句脏话都会被某个坐在放映厅后排的观众截图发到社交媒体上。
他吐槽的不是敌人,是你们是编剧组、制片组、福克斯、整个好莱坞超级英雄流水线。你把他嘴封上,他就死了。
跟分级没关系,是心脏骤停。你给他穿上PG-13的束身衣,他连假死都装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迈克尔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没喝,又放下。
戴维坐在长桌另一头,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用笔在会议记录本上记了几个字。
手指在纸面上压得很轻。
散会后戴维追上陈一鸣,在走廊里跟他并排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刚才说他的脏话是他看世界的方式不是没有道理。但你要理解迈克尔的顾虑:
分级降一级,票房上限能多出几千万美金。福克斯不是慈善机构,这也不是艺术片。
我替你挡了多少次预算追加的事,但这次不一样。分级是发行部门的事,不是创作部门的事。创作部门说服发行部门只有一个办法:证明你的选择能让电影赚更多钱,或者赔更少。”
“我知道。但你把死侍的嘴缝上之后,你在北美首周末的对手就不是漫威了是Reddit上几百万个买了漫画的死忠粉丝。
他们会把电影每一帧截出来跟漫画对比,找出所有被删掉的段子做成合集,然后把福克斯骂上热搜第一。
R级的票房天花板是比PG-13低,但R级的观众粘性比PG-13高得多。
因为R级观众知道这部电影是为他们拍的,不是为所有人他们走进电影院之前就已经决定要买蓝光碟了。
你删掉他一句台词,他们少买一张首日票。你删掉他十句台词,他们集体写信给你的CEO。”
戴维停下脚步,用笔尾在会议记录本上轻轻敲了好几下。
他把本子合上,笔夹在封面上。
“这话我记下来了。下次跟发行部门开会,我会引用‘R级观众走进电影院之前就已经决定要买蓝光碟’。虽然这是你瞎编的,但听起来很有道理。你说服我了。”
陈一鸣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走进会议室的茶水间,重新倒了一杯咖啡。
茶水间里的咖啡机正在咕噜噜地预热。
他靠在吧台边等咖啡滴完,拿起手机看到高园园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说念念把家里的旧被单裁了一块绑在书包上,说那是死侍的红披风但死侍没有披风。
念念说:所以我才帮他做一个,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男主角的试镜在福克斯会议室进行。
瑞安·雷诺兹走进来,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没戴,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半截小臂。
他看起来比银幕上更瘦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更柔和。
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昨晚又失眠。
他手里握着剧本,那本剧本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死侍标志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和陈一鸣握了握手,手心有一点湿润不是紧张,是刚洗完手没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