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
《死侍》最后一场戏在温哥华拍完。
那天温哥华下着细雨,雨丝细得像从加湿器里喷出来的水雾。
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没感觉到湿就已经蒸发了。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被雨淋得颜色变深。
从浅灰变成接近黑色的深灰,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片场设在摄影棚外的停车场。
美术组把那里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战场。
烧焦的汽车残骸、翻倒的货车、满地弹壳。
弹壳是塑料道具,但重量和质感都按真实弹壳仿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糖味。
是早上那场爆炸戏残留的丙烷混合着雨水蒸发的味道。
有个场务说这味道闻起来像烤糊的棉花糖。
另一个说像他奶奶做的焦糖布丁。
两人争论了好一阵,最后被道具组的老刘喊去搬爆破残骸。
死侍坐在一辆被炸翻的汉堡车上,晃着腿,对着镜头做最后的告别。
那辆汉堡车是道具组从废车场拖回来的,车顶被掀掉了半边。
副驾驶座还插着一面三角小旗,上面画着被改过的福克斯标志。
小旗的布料是尼龙的,被雨淋湿之后耷拉下来。
上面的颜料被水洇开了一小片,但还能看清那只被死侍画了胡子的福克斯logo。
瑞安穿着那身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红色紧身衣,面具摘下来攥在左手里。
紧身衣的肘部和膝盖处磨得最亮,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他右手举着一根从道具组顺来的棒棒糖。
棒棒糖是服装师早上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草莓味,糖纸有点皱了。
她说这是她女儿塞进她包里的。
她女儿每天上学前都要在妈妈包里放一颗糖,说妈妈加班累了吃糖心情会好。
有时候她加班到凌晨回家,女儿已经睡着了,那颗糖就留在包里。
第二天早上女儿发现糖还在,会问妈妈昨天是不是又加班了。
她从来不直接回答,只是说糖很好吃明天再放一颗。
瑞安接过糖时对着糖纸上的草莓图案看了很久。
那个草莓图案印得不太正,红色稍微偏出了轮廓线,看起来像一颗被压扁的草莓。
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叼在嘴里。
糖纸被他小心地折好放进紧身衣唯一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是服装师特意缝在腰侧用来放死侍的吐槽小抄的。
“死侍不需要感动,死侍只需要棒棒糖。”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举到眼前,转了转糖棍。
糖体在雨后的薄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粉,边缘有一道被牙齿磕过的浅痕,浅痕里嵌着一小粒碎糖渣。
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颗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死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他自己的,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陈导,最后这条了。死侍最后要说什么?剧本上写的是,他对着镜头说再见,然后跳下汉堡车,走进夕阳,背影越来越小。但我觉得他不会说再见。
他会坐在汉堡车上晃着腿,对着镜头说,这辆车的后座还有个没吃完的双层芝士汉堡,谁爱要谁要,反正死侍现在最不饿。”
陈一鸣坐在汉堡车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对讲机的天线有点松,他用胶带缠了一圈。
那是他拍《环太平洋》时养成的习惯。
片场的对讲机永远在坏,永远需要用胶带临时修理。
他听完瑞安的话,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上摊开的剧本。
那一页被雨淋湿过一个角,纸张微微发皱。
“那就让他晃着腿,把棒棒糖吃完再说。把他刚才那句话也加进去。死侍最后不需要告别,他从来不会告别。告别是那些要离开的人做的事。死侍永远不离开,他只会说这汉堡太咸、这电影太短、这导演欠他一杯酒。开拍。”
瑞安重新爬上去,坐稳,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汉堡车的金属外壳被雨淋得滑溜溜的。
他坐上去时屁股打了个滑,本能地伸手抓住车顶残骸的边缘。
抓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被锈铁皮蹭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红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过几分钟就会消失。
他笑了笑,把红印在紧身衣上蹭了蹭。
紧身衣的布料不吸水,红印蹭上去之后留了一点淡淡的痕迹,像一道被擦掉的铅笔线。
然后他晃着腿,对着镜头开始说话。
他的腿在汉堡车边缘一前一后地晃着,脚后跟偶尔磕到车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嘿,还在呢?我以为你们都走了。这片子已经结束了,字幕都快滚完了,你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彩蛋?彩蛋是我刚才咬碎的棒棒糖。
味道还行,有点过期了,但死侍不在乎。死侍连自己哪天过期都不在乎,你知道我这身紧身衣下面是烧伤疤吗?
不知道吧,电影里没拍,福克斯嫌太丑。他们说超级英雄可以死,但不能丑。我说去你妈的,死侍又不是超级英雄,死侍是你自己。”
瑞安说到这句时把棒棒糖拿出来,用它在空中画了个圈。
糖棍在空中划过时带出很轻的呼呼声。
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下,好像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他停顿了片刻,低头用力嚼碎最后两块碎糖。
碎糖在他齿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混着雨后的寂静格外清晰。
他抬起沾着碎糖粒的下巴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沾着碎糖渣,有一颗粘在他嘴角,被他用舌尖舔掉了。
陈一鸣喊了卡。
瑞安从汉堡车上跳下来。
车顶那根三角小旗被他的脚后跟蹭翻,旗杆弯折,旗面垂到车身上,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他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头微微歪着,手撑着桌面。
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紧身衣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收缩又舒张。
他看了一遍回放,又要求从头看一遍。
把“电影里没拍”那句话之后的停顿反复看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