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人都呆住了。
被逐出宗族,那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从此不再是谢家人,生老病死,再无所依。
谢沉微微蹙眉:“父王,万万不可。”
谢平章扭头怒目相向,“你明知入赘会辱没门楣,还要替这个逆子求情?”
谢沉淡然伫立,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脸上也不见情绪,“儿臣并非求情,是提醒父王。”
他侧目,冷冷扫过谢云烬,又道:“圣旨已下,此事已成定局……父王若开祠堂除宗籍,朝野上下必会诟病父王,抗旨不遵,逼杀亲子。”
谢平章猛地转头看向他。
谢沉继续道:“陛下亲政未久,正需立威整肃朝纲,一旦此事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没有绣衣司相助,儿子只怕也帮不了您。”
谢平章脸色变了又变,再一次重新认识了自己的长子。
“世子,你在威胁本王?”
谢沉没有回避他的逼视,目光冷淡。
“请父王三思。”
谢平章冷笑:“你可知道他要入赘的是何人?”
圣旨上没有说名字,只说沈府。
可谢平章又不蠢,静下心来想一想,便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近日的目光全在肃王和西厥人身上,压根没留意后院的事,只只知道沈刺儿被老夫人请出了王府,根本没把事情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
一个王府奴婢,要收二公子当赘婿,简单是打谢家满门的脸面。
最让他心寒的是,谢沉面不改色的颔首,表示知情。
“二弟入赘,丢的不过是谢家的体面,父王若抗旨,丢的可是君臣大义。”
谢平章更气了。
“好,好得很,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能耐,拿圣旨压老子是吧?等外人戳谢家脊梁骨的时候,看你们还有何面目自称谢氏子孙……”
谢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但谢平章到底是宦海浮沉了半辈子的人,火气归火气,脑子却没糊涂,他知道谢沉的话,并非全没道理。
宫变之后,他的权力根基正在坍塌。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被人抓到任何把柄,但是如果让他心甘情愿压下这口气,让谢家丢尽脸面,他又做不到。
谢平章闭了闭眼。
思忖了许久,扫过伏在长凳上的谢云烬,眼底一片冰冷。
“你既执意入赘,往后,本王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经过谢沉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重重一哼,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
院子安静下来。
谢云烬还趴在那里,后背的衣裳被刑杖打破了几处,鲜血浸透衣料,黏在背上,看上去狼狈又惨烈。
谢云烬抬头看一眼谢沉,笑了笑,嘴唇有点发白,“阿兄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破王府,老子早就不想待了,逐出去才好。”
谢沉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起来。”
谢云烬趴着没动,笑出几颗白牙:“身子沉,起不来,劳阿兄扶我一把。”
谢沉没有扶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
“入赘的事,你跟她商量过了?”
谢云烬挑了挑眉,“当然。”
谢沉问:“她自愿?”
谢云烬眼底带笑,“圣旨都下了,阿兄方才不都听见了?她若不肯,我还能拿刀架着她不成?”
同一道圣旨,各人所见天差地别。
这是谢云烬的婚书,对谢平章来说,又是战书,而对于谢沉而言,却如同一道催命符。
他垂着眼,压制着情绪,“你敢做,就要承担后果,自己擦好屁股。”
谢云烬抬眸看去,只见谢沉已转过身,背对着他,还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父王忍不下这口气,不会善罢甘休,别让她受你连累。”
他话音落下,人已大步离去。
白衣掠过门槛,挺拔的身影转瞬消失。
谢云烬嘶了一声,这才发现身上疼痛钻心,他按住后腰,望着谢沉离去的方向,忽然间喉头发堵,发现自己明明赢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活。
“这叫什么事?”
他扶住条凳想要起身,扯到了后背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影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二爷,您慢点。”
谢云烬龇了龇牙,缓一口气,“沈娘子那边,如何了?”
影七无奈地瞥他一眼。
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心心念念着沈娘子?
“圣旨差不多时辰到的香铺,想来顺利。”
谢云烬嗯了一声,“受伤的事,别让她知道。”
-
他想瞒着刺儿,可不出一天,刺儿便得知了消息。
阿桃那包打听的本事派上了用场,不仅打探到圣旨入府后父子反目,还知道了谢平章差点开祠堂将他逐出家门。
“后来是世子拦下,劝住了王爷。”
刺儿沉默一下,点点头,拿起手里的香料筛子进了里屋。
阿桃跟进去,见她在挑拣香料,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里。
阿桃忍不住了:“小娘子,您不去看看二爷?”
“他活该,挨打也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