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秋末。
塞北的风裹挟著沙砾,抽打得旌旗猎猎作响。曹操大军自出兵幽州以来,势如破竹——过居庸,下涿郡,兵锋所向,守军望风而降。袁尚在蓟县仓促召集兵马,阵脚未稳,曹纯已率虎豹骑如狂风般席捲而至。铁骑冲阵,势不可挡,袁军尚未列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若非文丑拼死率军掩护,袁尚险些被曹纯阵斩。不到一月,蓟县城头便换了旗帜,袁尚弃城而走,与袁熙合兵一处。
两万残兵败將,一路向北,退入了卢龙塞。
卢龙塞,横亘於燕山山脉之中,两侧悬崖如削,中间一条窄道蜿蜒如肠。关口用巨石垒成,高逾三丈,箭楼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关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但凡有兵来犯,关上一目了然,弓弩手可从容射杀。更兼北地苦寒,秋末已是滴水成冰,关墙上的冰稜子结了一尺多长,在惨澹的日头下泛著冷光。
曹操勒马於关前,仰望那道横亘在群山之间的石墙,眉头拧成了疙瘩。
“主公,这卢龙塞……不好打。”曹仁策马来到近前,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关墙依山而建,两侧全是绝壁,骑兵用不上,步卒只能从正面仰攻。山上滚木礌石不缺,守军以逸待劳,末將试了三次,连墙头都没摸著。”
张辽亦道:“末將曾率精兵绕道关后,但山路崎嶇,大雪封道,走了三日竟又绕了回来。此地易守难攻,非一日可下。”
曹操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著那道石墙。身后,三十万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与暮靄混在一起,灰濛濛地笼罩著山谷。粮草消耗如山,士卒冻伤无数,而关上的袁军却龟缩不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任你怎么敲,就是不肯露头。
一日,两日,三日……一月。
转眼间,曹军在卢龙塞下已整整耗了一个月。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从冀州千里转运,损耗巨大,军中已有怨言。曹操每日登高望关,面色一天比一天沉。
这一日,朔风怒號,大雪纷飞。曹操独坐帐中,面前摊著卢龙塞的地形图,烛火被风灌得明灭不定。帐帘掀开,一股冷风裹著雪粒灌进来,郭嘉裹著厚厚的裘袍,步履蹣跚地走了进来。
“奉孝,你病还没好,怎么起来了?”曹操连忙起身,扶他在火盆边坐下。
郭嘉面色苍白如纸,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主公,嘉有一计,或可破关。”
曹操眼中一亮:“快说!”
郭嘉指著地图上的卢龙塞,缓缓道:“此关天险,强攻无益。然袁尚、袁熙虽据守险关,军心却不稳。他们手下那几员將领,並非铁板一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个名字,用硃笔圈了又圈:“焦触、张南,此二人原是冀州降將,本非袁氏嫡系。袁绍在时,对他们就不算重用;袁尚、袁熙更是猜忌多疑。”
曹操沉吟道:“奉孝是说……策反?”
郭嘉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焦触、张南与我军中几位校尉是旧识。主公只需一封亲笔信,命几位校尉亲往说之,许以高官厚禄,再以利害动之——袁氏覆灭在即,他们难道真要为袁尚、袁熙陪葬不成?”
曹操抚掌大笑:“好!就依奉孝所言!”
当夜,曹操派那几位校尉披著羊皮袄,混入风雪之中,沿著关墙下的阴影悄然摸上了卢龙塞。
焦触正独坐帐中,对著一盏孤酒发呆。袁尚、袁熙逃进卢龙塞后,將粮草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他麾下两千士卒,每日只领到平日一半的口粮,士卒怨声载道。他几次去找袁尚理论,都被挡了回来。他心里清楚,袁尚防著他,怕他兵变。
“將军,有人求见。”亲兵掀帘进来,压低声音道,“说是从南边来的,与您相识,有要事相告。”
焦触心头一凛,挥手让亲兵退下。帐帘再次掀开,一个穿著羊皮袄的汉子闪了进来,双手作揖:“焦兄,许久未见,別来无恙。”
焦触见到来人,眼前一亮,隨即又警惕起来。他快步走到帐外张望片刻,確认无人,这才回身將帐门紧紧掩上,压低声音道:“钱兄,你怎么来了?这关口內外都是袁尚的人,你不要命了?”
“焦兄勿忧,袁尚、袁熙並未发现。”来人压低声音,神色郑重,“我此番前来,是为焦兄的前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布帛,递到焦触手中:“焦兄请看。”
焦触接过帛书,就著烛火展开。信不长,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焦將军:袁氏覆灭,天命在曹。將军困守孤关,粮尽援绝,何去何从,当早做决断。若將军肯弃暗投明,开关以降,某当以將军之礼相待,保举將军为列侯,食邑千户。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將军三思。”
焦触看完信,手指微微发颤,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沉默良久,抬起头,目光闪烁:“曹司空……信得过我?”
来人抱拳道:“主公说了,焦兄若肯归降,即刻封侯,绝不食言。另,张南张兄那边,也已有人去了。”
焦触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拍案几:“好!我降!”
两日后,夜半。
卢龙塞上,寒风如刀,守城的士卒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墙垛后面打盹。焦触、张南各率亲信,悄悄摸到关门两侧,突然发难,手起刀落,斩杀了守门士卒,奋力放下了沉重的吊桥。
关外,曹军早已整装待发。曹纯一马当先,率虎豹骑如潮水般涌入关內。铁蹄踏碎冰雪,杀声震破寒夜。袁尚、袁熙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仓促间还想集结兵力夺回关隘,却被文丑死死拦住。“二位公子,大势已去,不可恋战!”文丑急声劝道。二人这才如梦初醒,在文丑护卫下,带著数千亲兵从关后小门仓皇逃窜,一路向北,投奔乌桓而去。
曹操策马入关,望著两侧陡峭的山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郭嘉裹著裘袍,坐在马车上,咳嗽著跟在他身后。
“奉孝此计,抵得上十万雄兵。”曹操回头,看著郭嘉枯瘦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郭嘉微微一笑,声音微弱:“主公,卢龙塞虽破,袁尚、袁熙逃往乌桓。蹋顿野心勃勃,若不趁早剷除,必为后患。”
曹操看著郭嘉苍白如纸的脸,眼眶微红:“奉孝,你先养好身体。北征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郭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主公,臣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嘉死前唯一心愿,便是看到主公平定北方。届时,嘉死也瞑目了。”
曹操望著眼前的郭嘉,喉头一哽,心中翻涌著说不出的酸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热意,沉声道:“奉孝放心,我必灭乌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