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向西沉落,最后一点燥热被山风捲走。
乱葬岗的阴影重新铺展开,將无名新坟、荒草与摇摇欲坠的义庄,一併裹进凉寂里。
那道狭长的土缝越裂越宽,细碎的泥土顺著缝隙簌簌滚落。
一只瘦小、苍白的手从里面探出来,指尖嵌著泥垢,指甲短而脆,正一下一下,抠著两侧的湿土。
不多时,一颗沾著草屑的小脑袋,慢慢拱开土层露了出来。
是个男孩,看著不过七八岁。
蓝布褂子被泥土浸得发黑,头髮乱糟糟黏在额角,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凝固成暗褐,像是一条僵硬的疤,横亘在稚嫩的皮肉上。
他费力从坟堆里爬出来,双腿还带著埋在地下的僵硬,踉蹌著站稳,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土。
动作生涩,带著刚从长眠里甦醒的滯涩。
男孩没有哭,也没有怕。
只是仰起头,目光穿过荒草,直直落在义庄门槛上的身影。
暮色漫过山岭,把周遭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
膝头的铜铃静静躺著,铃身微凉,在风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男孩迟疑著,一步步朝义庄走过来。
脚步很轻,踏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离门槛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微微歪著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颗蒙了雾气的玻璃弹珠。
“你就是守在这里的人?”
声音细弱,像被风揉碎的草叶,只有他能听见。
他微微頷首。
“我听坟里的声音说,只要铜铃响,你就会听人说话。”
男孩顿了顿,指尖不安地抠著褂子下摆。
“我叫小石头,家在南边的李家村。”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落在男孩脖颈的刀伤上,平静无波。
小石头垂著头,视线落在脚下开裂的布鞋上,慢慢说起前因后果。
赶集时走丟,被两个陌生男人拽进麻袋,一路顛簸关在破庙深处。
里面还有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日日被锁在樑柱上,哭哑了嗓子也没人理会。
他们说,等买家来,就把孩子们卖到很远的地方。
“我想跑。”
男孩的声音依旧平平静静,听不出恐惧。
“那个穿黑褂的男人,用刀割了我的脖子。”
一句话,轻轻落下,没有悲愤,没有怨恨,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他们把我扔在这里,用土埋了。”
小石头抬眼,黑眸里终於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我不求报仇,也不想回去了,我已经死了,爹娘看见我,会害怕。”
“可庙里还有三个孩子,他们还活著。”
这句话落下,是无声的託付。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淡,像浸在冷水里。
“在哪。”
“村西头,塌了半边的土地庙。”
得到答覆的瞬间,男孩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压在魂上的最后一块土。
他从门槛上站起身,將铜铃揣回衣襟。
粗布贴著冰冷的铃身,胸腔空荡荡的,王二婶的银锁已经送走,此刻怀里再无遗物的温度。
转身,朝著村西头的方向走去。
暮色彻底沉下来,山野间虫鸣四起,风声穿过残破的庙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院內长满及膝的野草,蛛网在樑柱间结得密密麻麻,蒙著厚厚的灰尘。
庙门虚掩,里面透出两道模糊的人影。
他贴著墙根,隱在阴影里,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无声靠近。
庙內的对话顺著风飘出来,粗哑的嗓音混著不耐烦。
“明天一早买家就到,这几个崽子再闹,直接一併处理了。”
“放心,手脚绑紧,嘴堵牢,出不了岔子。上一个埋在乱葬岗的,不也没人问?”
“那地方荒得很,野狗都嫌偏,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野尸。”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鼾声响起,粗嗓门的男人蜷在草堆里睡了过去。
只剩下尖瘦的那个,背对著庙门,坐在地上擦拭一把锈刀。刀锋在昏暗里泛著冷光,上面还凝著未洗乾净的暗红。
他推门,无声走入。
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亮了被捆在樑柱上的三个孩子。
嘴巴被破布塞住,眼睛瞪得浑圆,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看见他进来,恐惧瞬间攥紧了小小的身子,连挣扎都忘了。
擦刀的男人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指尖正摩挲著刀锋,嘴里哼著不成调的调子。
他走到男人身后,没有说话,没有预兆。
一只手轻轻落在对方肩头。
指尖的寒意透过粗布渗进去,男人浑身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一般。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