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厂长!陈厂长!中条山那边出事了!
今日正是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初六,日军集结三万余兵力分九路合围中条山平陆、芮城沿线,陕州军数万將士被分割包围在黄河沿岸绝壁之上!”
信使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泪水混著脸上的泥水肆意流淌,怀里紧紧护住的火漆战报已经被雨水泡软了边角。
沈砚快步上前扶起信使,小心翼翼拆开战报封皮,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字字沉重如坠磐石。
1939年6月6日,中条山六六战役正式爆发,日军凭藉空中轰炸、重型火炮优势,將驻防黄河岸边的陕州军第四集团军分割切割,战线被撕成零散碎块。
被困阵地之中,裹挟著数千名刚入伍三个月的陕西少年新兵。这群孩子大多十六七岁,原本都是关中乡间的读书学子、农家稚童,可国难当头自愿报名从军,仓促徵召之下来不及接受完整军事训练,不少人连制式步枪都没能领到,腰间只配发两枚手榴弹,便被推上炮火连天的前线。
日军依託山地优势层层压缩包围圈,切断陕州军所有粮草与弹药补给。原本奉命驰援被困阵地的国府军机械化运输车队,偏偏因为全线油料短缺趴窝在半路山道,一辆辆卡车动弹不得,重型火炮、輜重物资全都无法送抵前线,援军眼睁睁看著对岸同袍被困黄河绝壁,却寸步难行。
弹尽粮绝、突围无路,三面是穷追不捨的日寇,脚下便是波涛汹涌的黄河。被围困在马头崖绝壁的数千陕西冷娃,不愿被俘受辱。
从后世史料所载,这群年少子弟齐齐面向关中故土跪地叩拜,高声唱响秦腔故土曲目,在苍凉悲壮的唱腔里,手牵著手纵身跃入奔腾咆哮的黄河。滔滔黄水吞没了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殉国將士的尸体顺著黄河水流漂荡数日,铺满沿岸河滩。剩余零星残兵依旧依託崖壁乱石死守阵地,每日靠著周边百姓零星偷送的粗粮勉强维生。
边区军工局接前线指挥部接连发来三封加急求援文书,明確指明:七沟村自主开採炼製的成品油,是中条前线守军眼下唯一能够就近获取的车用油料。油料不到,援军难至,绝壁上残存的守军迟早全军覆没。
方才还在挥汗劳作、叮叮噹噹敲打耐火砖、转运原油木桶的工人们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计,喧闹嘈杂的炼油厂区转瞬死寂。风穿过炼炉烟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呜咽。
厂区角落靠著土墙坐著一位年过花甲的陕西老窑工王栓柱,老人原籍陕西关中渭南,家中独侄三个月前在家乡应徵入伍,编入陕军开赴中条前线。听闻数千同乡少年兵跳河殉国的噩耗,老人浑浊的眼珠瞬间蓄满泪水,粗糙皸裂的手掌缓缓放下手里的耐火砌块。
没有丝竹锣鼓伴奏,山间掠过的黄土冷风便是天然伴奏。老人佝僂著脊背,斜倚还带著炉温的黄土炉壁,沙哑乾涩的嗓子缓缓起腔,一段流传关中大地的悲情秦腔顺著山风悠悠飘荡在整片七沟厂区,传向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
“自幼生在秦川壤,辞別爹娘赴国殤;日寇铁蹄踏故土,一身薄甲守黄粱;弹尽崖前无去路,高歌投水入黄汤;一缕忠魂归故里,夜夜遥望渭水旁……”
唱腔顿挫呜咽,悲愴苍凉,一字一句道尽少年离乡赴死、家国破碎的无尽悽苦。
正在忙碌的工人自发从四面聚拢过来,关中籍的炼油师傅、年轻窑工纷纷红了眼眶,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有人低头用袖口擦拭眼角泪水。炼炉里跳动的赤红火光映照著一张张肃穆沉痛的脸庞,这黄土山坡静得只剩秦腔余音绕著油井、窑洞反覆盘旋。
一曲终了,老窑工抬手抹掉顺著满脸沟壑滚落的浊泪,沙哑开口:“唉,我那苦命的侄儿,如今说不定就困在黄河崖边。咱们脚下炼出来的每一滴油,都是黄河边上娃娃兵的救命活路。多炼一桶油,前线就能多跑一辆军车,也许就能少死一个咱陕州子弟。”
沈砚將战报仔细收好,望著眼前群情激愤的工人,当场正式宣布:“从即日起,七沟村油矿开始全员取消所有轮休假期,全厂划分为早中夜三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开工,倾尽油矿所有產能,昼夜赶炼成品油,以最快速度筹措油料送往中条山黄河前线。”
话音落下,厂区之內掌声雷动,工人们振臂高呼,原本沉重悲戚的氛围化作满腔保家卫国的滚烫热血。
苏晚手持记录本,穿梭在工人之间登记自愿请愿人员名单。
短短半个时辰,便有二十三名工人写下请愿书,主动申请跟隨后续押运队伍奔赴中条前线,或是隨车护送油料,或是抵达黄河渡口后就地拿起枪械补充守军防线。
村里留守的妇女、老人与孩童自发组成后勤小队,白天磨麵蒸饃、缝製防潮油布包裹油桶,连夜赶製乾粮打包封装,所有物资隨驰援的首批油料一同装车,送往被困的中条山守军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