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个小时前,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
叶飞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將那个“总代渠道商”的每一句承诺、每一张名片、以及交易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剥洋葱一样摊在了两名经侦干警面前。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潜规则了:一九九九年的中关村,是全国电子產品的集散地,也是假货与水货野蛮生长的温床。那些所谓的“现代內存”,很多只是在三流工厂里用次品颗粒强行灌装的“李鬼”。平时小打小闹,只要还能跑起来,买家大多自认倒霉;但叶飞手里这整整两箱、400条假货,其数额之大,已经足以撬动刑法的重锤。
为了自证清白,叶飞成了那枚最关键的饵。
在警方的部署下,他拨通了那个號码,用一种近乎焦灼的语气,声称自己还要补进一批货。贪婪是最好的致盲剂。那个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渠道商,在三个小时后被蹲守的干警按在了仓库后门的阴影里。
而这三个小时,正是李若澜在接待大厅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几个世纪的煎熬。
“我们得把我们的东西拿出来。”叶飞紧紧搂著李若澜,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沙哑。
“两箱赃物没收销毁,那一箱真的,三天后来补个手续领走。”那名女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语气里虽然还有刺,却多了一份同情,“至於你们那笔钱……”
叶飞的心臟猛地一缩:“钱能追回来吗?”
“难。那个渠道商交代,钱一到帐就转给了上家的海外帐户,现在的帐户里只剩下一堆烂帐。你可以提请民事诉讼,但如果他名下没財產,这钱……”女警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那可是二十万,是若澜所有的积蓄,是他在这个时代开启霸业的基石。在这一九九九年的北京街头,这笔钱足以在北京二环买下几套房。
“对不起,澜澜。”叶飞艰难地转过头,看著怀里的女孩,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一定会还你的,哪怕豁出这条命。”
李若澜抿著嘴,那张被泪水洗过的俏脸在灯光下苍白得透明。她盯著叶飞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嘴角微微上扬,绽放出一个极美、却也极让人心碎的笑容。
“怎么还啊?”她声音轻快,像是在討论明天的早餐,可那双握著叶飞的手却仍在无法自控地颤抖,“从现在开始,你整个人就是本小姐的私產了。这辈子,你就待在我身边,慢慢还吧。”
叶飞心中一阵滚烫的酸楚。他能感受到女孩在强作欢笑,能感受到她那份决绝的倾力一搏。这个女孩,在失去了一切物质依靠的时刻,选择將自己彻底交付给了他。
“好。”叶飞再次將她紧紧揽入怀里,语调低沉且郑重,“赔你一辈子。”
“呜呜……好多钱啊,都怪你,你这个骗子……”直到这一刻,若澜才真正放声哭了出来。那是对巨款消失的心疼,更是对今晚这场惊魂噩梦的宣泄。
两人走出局子时,已经是深夜。
北方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京的街道,空气寒冷且清冽。叶飞看著路灯下拉得极长的两道影子,轻声开口:“我送你回寢室吧。”
“我不想回寢室……”李若澜低著头,紧紧抓著他的衣角,声音细若游丝,“那种安静的地方……我害怕。”
在这个经歷了生死离合、財富幻灭的夜晚,校规、矜持、还有那些虚偽的柵栏,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我们再走走?”
“嗯。”
路过一个路口。
“再走走?”
“嗯。”
在那段被寒风拉长的沉默中,两颗心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叶飞停下脚步,大著胆子,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温柔:“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好不好?我不想离开你,哪怕一秒钟。”
“……嗯。”李若澜应了一声,那一抹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美得不可方物。
那一夜,窗外的寒风呼啸,而室內的空气却在剧烈燃烧。
在那个略显简陋的小旅馆里,没有所谓的浪漫布景,只有两颗劫后余生的灵魂。当所有的防备卸下,叶飞终於看清了李若澜眼底那抹不仅属於少女的柔情,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月色穿过老式的玻璃窗,在那张抓得发皱的chuang单上,留下了一抹如腊梅般惊心动魄的猩红。
这不仅是青春的告白,更是两个灵魂递交给对方最沉重、也最圣洁的一份“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