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还没有鬆开手,远处忽然亮起第一道闪光灯。
那光很白,短促而锋利,像有人在明亮的加州阳光里又突然划开了一道更刺眼的裂口。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光从接机区另一侧接连亮起,几名记者几乎是同时从人群后方涌了出来,摄像机、录音笔和长焦镜头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鸟,越过机场安保伸出的手臂,直直扑向马斯克。
“elon! is it true alcon 9 will ly again within six months?”
“埃隆!猎鹰9號真的会在六个月內再次发射吗?”
“mr. musk, how close is spacex to a ull nasa partnership?”
“马斯克先生,spacex距离与 nasa的全面合作还有多远?”
“are you really the iron man o silicon valley?”
“你真的是硅谷的钢铁侠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马斯克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混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半步,绅士地用身体挡住若澜被闪光灯直射的角度,又朝机场安保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將记者和他们隔开一条並不宽、却足以移动的通道。
若澜站在叶飞身侧,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做过记者,太清楚这种场面意味著什么。镜头永远不会等待真相完整,標题也总是比解释更早抵达世界。此刻这些镜头原本都是衝著马斯克来的,因为 alcon 9的成功回收,因为 nasa合同的提前落地,因为一个原本被无数人嘲笑的硅谷疯子,忽然从废墟和爆炸残骸里站起来,变成了美国媒体眼中可以被包装、被神化、被反覆讲述的科技英雄。
现实版钢铁侠。
这个称呼已经开始出现在报纸、电视和网际网路门户最醒目的位置。
很快,记者们发现,今天马斯克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们看见了那个和他握手的中国男人,也看见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的东方女人。
一个记者率先把话筒转了过来。
“伊隆,他是谁?”
另一个声音紧跟著挤进来:
“他是你的投资人之一吗?”
马斯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叶飞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足够让叶飞明白,马斯克知道自己接下来这句话会带来什么。
马斯克面向镜头。
“he is a riend o mine.”
“他是我的朋友。”
记者群安静了一瞬。
这个答案显然不够。什么朋友能让“钢铁侠”亲自接机。
马斯克也知道不够,所以他又补了一句:
“and one o the reasons spacex survived long enough to land a rocket.”
“也是 spacex能活到火箭成功著陆那一天的原因之一。”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镜头都转向了叶飞。
闪光灯像骤然落下的雪,白得让人短暂失明。
若澜站在叶飞身边,终於明白,马斯克那句“別像一个陌生人那样落地”,並不只是一个接机承诺。他是在用整个美国媒体眼下最热的聚光灯,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叶飞不是一个孤身落地的外国人。
他不是没有名字的人。
记者们更兴奋了。
“叶先生,你资助过 spacex吗?”
“你投资了多少?”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鬆开马斯克的手,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镜头,然后以一种既不躲避、也不迎合的姿態开口:
“today belongs to elon.”
“今天属於伊隆。”
这句话很短,也很克制。
可恰恰因为太克制,反而让记者更加確定:这个人身上有故事,而且是一个马斯克愿意当眾宣布、又不愿轻易说透的故事。
马斯克笑了一下。安保人员趁机隔开通道,护著他们向外走。
就在这片闪光灯和喧闹声中,叶飞忽然偏过头,看向接机区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站著两个西装男人。
他们没有拿摄像机,也没有举话筒,衣著和机场里常见的商务旅客並没有太大区別。一个人戴著细框眼镜,手按在耳机旁,另一个人手里握著一个深色文件夹,目光从马斯克出现开始便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叶飞。
方才记者涌上来之前,他们曾经向前移动过半步。
而现在,他们停住了。
叶飞看见了他们。
隔著记者、安保、闪光灯和机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潮,他忽然抬起手,像是向一位迟到的熟人打了个招呼。
动作很轻。
甚至带著一点礼貌。
远处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脸色微微一沉。
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叶飞听不见,但从嘴型大概能猜到。
“we lost the window.”
“机会没了。”
这一切同样没有逃过马斯克的眼睛。
车子驶出机场时,马斯克靠在座椅上,隨手扯鬆了一点领口。
“现在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叶飞看著窗外飞快后退的机场道路。
“也许他们原本希望我一个人来。”
马斯克耸了耸肩。
“那他们应该早点到。”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著一点硅谷式的傲慢。若澜听懂了,也看懂了。马斯克今天不是来寒暄的,他是在用自己的名望和媒体的注意力,替叶飞爭取第一层安全边界。
车內安静了一会儿。
马斯克转头看向叶飞。
“所以,你这次来,只是为了那些人?”
叶飞摇头。
“不全是。我想看看你的工厂。”
马斯克眯了眯眼。
“你千里迢迢来美国,就是为了看机器?”
叶飞看著他。
“我想知道,你准备把这件事做到哪一步。”
马斯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听懂了。
机场、记者、华盛顿的人、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问询与怀疑,都只是这趟美国之行的表层。叶飞真正想看的,是这个所谓的“钢铁侠”,最终的野心在哪里。
车子沿高速一路向南,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把马斯克眼底的血丝照得更清楚。他显然睡得很少,却並没有多少疲惫感,反而像一根被持续加热的金属,越到临界点,越散发出一种不稳定的亮。
若澜安静地坐在旁边。
她能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外人很难介入的默契。他们並不总是温和,也並不总是互相认同,可他们都习惯把世界当作某种可以被拆开、重组、推翻再重建的巨大机器。一个用火箭去撞地球的边界,一个用资本和判断去撞时代的边界。
而现在,这两条边界似乎要在同一间工厂里相遇。
spacex的厂房没有机场里的光鲜。
车子驶入园区时,若澜第一眼看见的是巨大的钢结构、低矮的办公楼。空气里有金属、油污、咖啡和某种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的热气。穿著工作服的工程师匆匆走过,有人抱著图纸,有人拿著咖啡杯,有人眼底发红,却仍在低声爭论。
马斯克带他们走进厂房。
巨大灯光从高处落下,照在火箭壳体上,那些白色或银灰色的金属结构半成品,像一截截尚未完全长成的骨骼,安静地躺在支架上。远处有人正在焊接,蓝白色火光短促地亮起,又迅速熄灭,像一颗颗被压在地面上的星。
若澜忽然觉得,机场里那些关於钢铁侠、英雄和时代偶像的词,在这里都显得太轻。
她在机场看见的是美国媒体正在製造的神话。
可到了这里,她看见的却是神话背后的骨头。
马斯克指著远处的一段壳体,语速很快地介绍著近期的测试、下一轮发射准备、回收后的结构检查,以及 nasa合同带来的压力和机会。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很亮,像一个刚刚从绝境里爬出来,却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想奔向下一座山的人。
叶飞一直听著,很少插话。
直到他们走进厂房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一侧是玻璃墙,透过玻璃能看见下方仍在忙碌的工程区。墙上掛著几张试验照片,有成功著陆时火焰反推的画面,也有失败后烧黑的残骸。白板上残留著几组没有擦乾净的轨跡线、燃料比和结构重量数字。
马斯克把一支白板笔扔给叶飞。
“now tell me what you really came to see.”
“现在告诉我,你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叶飞接过笔,没有立刻写字。
他站在玻璃墙前,看著下方那截尚未完成的火箭壳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have you really calculated mars?”
“你真的认真计算过去火星吗?”
马斯克笑了一下。
“每天都在算。”
叶飞转过身。
“不是抵达那里。”
马斯克看向他。
叶飞继续道:
“是在那里活下来,回来,然后再去一次。”
马斯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叶飞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