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不会。”
叶飞沉默。
若澜轻声道:“可是等你真的站到那张赌桌前,等你知道多下一分注,就可能多拿到几十亿、几百亿,等你知道那些钱可以让一个实验室多撑三年,可以让一个技术路线不被砍掉,可以让一个原本不可能启动的工程突然有了机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叶飞已经听懂了。
那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钱本身诱惑他。
而是钱背后那些看似正当、崇高、甚至无法反驳的用途,会给诱惑镀上一层光泽。
如果多冒一点风险,可以推动核聚变早十年。
如果多赚一笔钱,可以让人类更早拥有真正的深空能源。
如果再靠近系统边界一点,可以为普罗米修斯爭取一个时代。
那么,他要怎么停?
叶飞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所以我才告诉你全部。”
若澜微微一怔。
叶飞睁开眼,看著她。
“我不是让你替我判断交易,也不是让你理解所有金融结构。”他说,“那些东西太冷,也太脏,我不希望你被它们拖进去。”
若澜想说什么,叶飞却轻轻摇头。
“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要冒多大风险,为什么非做不可。”
他的声音低下来。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开始用普罗米修斯说服自己,一切风险都值得,你至少要知道,我是从哪里开始偏离的。”
若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叶飞继续道:“我会控制头寸,会低调,会分散,会儘量不引起系统的注意。我只是把它当成融资,不是把它当成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
“可我不能保证,我永远不会被那个目標推著往前走。”
这句话说得很难。
因为叶飞很少承认自己不能保证什么。
他习惯计算,习惯布局,习惯用信息、资本和时间去压低不確定性。可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一笔交易,也不是一个对手,而是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理想。
若澜看著他。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飞沉默片刻,声音很轻。
“看著我。”
若澜没有说话。
叶飞道:“不是盯著我,也不是阻止我。只是看著我。”
他望著她,眼底有一种很少示人的疲惫和坦诚。
“如果你觉得我开始把所有东西都放到天平上,提醒我。”
“如果你觉得我开始把人当成数字,把风险当成荣耀,把危险当成必要的代价,提醒我。”
“如果你觉得我已经听不见你说话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若澜轻声问:“那我怎么办?”
叶飞看著她,过了很久才说:
“那就走开。”
若澜的手指猛地一颤。
叶飞却没有移开目光。
“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扛著,一次次给我机会,一次次等我回头。”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那样的人,你就走开。”
若澜看著他,眼眶终於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那层红意像冬夜里被风吹过的火,明明很轻,却让整个房间都变得疼起来。
“叶飞,”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怕听见你说这种话。”
叶飞没有回答。
若澜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指尖很凉。
“我不是为了有一天离开你,才回到你身边的。”
叶飞闭了一下眼。
若澜看著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
“我会看著你。”
“我会提醒你。”
“我也会害怕,会生气,会不理解,会觉得你走得太远。”
她停了停。
“可我不会因为危险,就离开你。永远不会。”
叶飞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若澜继续道:“如果这件事真的那么重要,如果它真的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那我就和你一起面对。”
叶飞低声道:“若澜……”
“我不是要帮你交易。”她打断他,“我也帮不了。”
她看著他。
“但我会和你在一起,会支持你。也会帮你看的更清楚。”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线,从华盛顿冷硬的夜色里穿过来,系在叶飞身上。
不是束缚。
是牵引。
叶飞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若澜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心跳很沉,很慢,却並不平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康路的那些平凡的日子,想起那些还没有被系统、危机、时间和命运撕开的日子。那时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和他一起做饭、吃饭、逛街、聊天,在一座城市里慢慢把未来过成日常。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未来不是日常。
是风暴。
可她已经回来。
风暴也好,系统也好,普罗米修斯也好,盗火也好,她都不想再只做那个站在门外听风的人。
叶飞抱著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对不起。”
若澜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不要每次都说对不起。”
叶飞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一次,你没有把我关在外面。”
叶飞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若澜伸手替他把领口整理好,动作很慢,很细,像在替他把某种被夜色吹乱的东西重新抚平。
“所以我也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若澜看著他。
“你可以有很大的理想。”
她停了停。
“但你不能只剩下理想。你还有家人、有朋友,也还有我。”
叶飞望著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华盛顿依旧冷硬,街灯依旧像漂浮在黑水里的碎金。远处也许还有人在写报告,也许还有人正在復盘他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许韦恩已经回到某间灯光冷白的办公室,把他的名字重新放进某个更深的文件夹里。
系统仍在那里。
危机也仍在那里。
普罗米修斯像一团还没有真正燃起的火,悬在更远的黑暗里,等待燃料,等待风,等待有人把手伸进去。
叶飞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若澜的额头。
“你说的对。”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