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卫残破的大营内,死气沉沉。
焦黑的废墟间,搭建起了一顶顶临时的大帐。
数日过去,浓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味。
中军大帐内,李满住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嘴唇干裂,双眼深深凹陷下去。
“都督,您可算醒了!”
亲卫守在榻前,见李满住缓缓睁开双眼,顿时大喜,赶忙将他扶了起来。
李满住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过了许久,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秦烈……秦烈何在?!”
李满住猛地扣住亲卫的手臂,声音嘶哑如老鸦哭嚎:
“老子的建州卫……老子的粮草呢?!”
亲卫低下头,咬牙垂泪:
“都督……建州卫全毁了,各处粮仓付之一炬。如今……如今大军剩下来的口粮,仅够维持半月之用!”
“半月?!”
李满住眼珠子瞬间通红,一把推开亲卫,掀开被褥站起身来!
他几步走到案几前,拔出佩刀,狠狠一刀将木案劈成两半!
“传我军令!”
李满住歇斯底里地狂吼:
“修整十日!全军拔营,追击明军!本都督要跟秦烈决一死战!拿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我建州卫死难的族人!”
就在此时,大帐布帘被缓缓掀开。
董山领着几名异部将领走了进来。
听到李满住那近乎发疯的吼声,董山暗自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恭敬顺从,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深深一揖:
“都督息怒!万万不可啊!秦烈烧我粮草、毁我老巢,为的就是逼咱们与其决战。咱们如今军心动摇,若贸然追击,万一明军在关外设有伏兵,咱们还剩下的一万多儿郎可就全砸进去了!”
“依末将之见,咱们当立刻退回赫图阿拉,向海西各部求援,就地屯田打猎,积蓄实力,再作打算啊!”
“混账!你这个废物!还不是因为你没追上秦烈!”
李满住本就在暴怒边缘,见董山劝退,一脚重重踢在董山的胸口上,将董山踢得退后数步!
“退?退去哪里?!”
李满住指着帐外,破口大骂:
“老巢都没了,哪还有赫图阿拉?!海西那群白眼狼看到咱们落魄,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怎会给咱们粮草?!咱们只有这十五天口粮!这四周都被我们抢光了!不杀秦烈,不去抢他们的粮草,咱们全族都得饿死!”
董山被一脚踢中,赶忙顺势低头捂胸,掩去眼底闪过的一抹怨毒。
‘老蠢货!自己调度无方、把老巢丢得一干二净,反倒有脸拿我顶缸?!当初若非你贪功冒进,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董山这一低头,身后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这次三部联合,建州本卫出兵八千,王杲与古纳哈各出精骑六千,凑足了两万大军。
可经秦烈与柳成林轮番缠斗、伏击消耗,生生折损了近两千骑。
如今算上伤兵和受损的战马,真正能战的仅剩一万五千骑!
折损的战力里,很大一部分都是王杲与古纳哈的族中子弟。
此刻,跟随在后方的王杲与古纳哈部将皆是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歇斯底里的李满住,暗怨丛生。
当初说是跟着建州都督吃肉发财,结果连明军主力的毛都没摸到,自家精锐先折了上千,老巢军粮还全被一把火烧光了!
“都督。”
一名王杲麾下的猛将忍不住出列,虽然抱拳施礼,语气却带着冰冷的质问:
“我等两部各出六千精锐,是冲着都督的名头来的!如今折了上千兄弟,粮草也没了,难道真要陪着建州卫去堵这条死路?”
另一名古纳哈部的头领也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部族可没有余粮陪着都督耗在山里。追击明军,万一再着了秦烈的道,这损耗算谁的?!”
异部的质疑犹如火上浇油。
董山低着头,嘴角冷笑。
他巴不得王杲和古纳哈的人闹得更大些,好让李满住这老匹夫下不来台。
见异部发难,董山隐晦地勾起嘴角,巴不得他们闹得更大。
李满住按着佩刀上前,目光如刀,威压轰然散开:
“算谁的?!若杀回抚顺关破了粮仓,米粮辎重建州卫只拿三分,七分全归你们!”
他猛地拔出半截佩刀,杀气腾腾:“现在本都督还是三部总盟!谁敢私自撤兵,先用他的血祭旗!”
威逼利诱之下,两名异部将领脸色难看,最终低头抱拳:“……听凭都督吩咐!”
强行压下骚乱,李满住转头盯着董山冷笑:“董山,少装懦夫!秦烈不过三千骑,咱们能战的铁骑还有一万五,踩也踩死他了!再敢言退者,军法处置!滚出去整顿兵马!”
董山卑微伏地:“末将遵命!”
可起身退下的刹那,他嘴角嘲讽彻底不再掩饰,暗自咬牙:
‘一万五千人?吹得响亮。老蠢货,凭威势压得了一时,挡得住败势?到了前线,我本部兵马绝不顶在前面,你想送死,就自己带建州卫撞上去!’
——
与此同时。
抚顺关,中军大帐。
秦烈一身黑色战甲,安坐在帅位之上。
柳成林、黑蛋儿、杨信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沈文度与顾清洲亦在帐中。
黑蛋儿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出列大声汇报:
“大帅!夜枭营三千兄弟全员归队!此战烧毁女真粮仓十五处,炸毁木桥、驿站无数,更是将李满住的老巢建州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好!”
柳成林大笑道:
“大帅此计神鬼莫测!李满住后方被毁,粮草断绝,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沈文度抚须微笑着说道:
“大帅,后方送来消息,辽阳至抚顺关的粮道稳固,预备的火药与米粮已源源不断运抵关内。我军粮草充裕,可支一年之用。”
顾清洲也点头拱手:
“大帅,如今局势已完全在我军掌控之中。女真粮草耗尽,必急于决战。只要咱们守住要害,女真不攻自破。”
秦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深邃:
“守?本帅大老远从宣府赶来辽东,可不是为了跟李满住死守的。”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