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有翌日清晨便登门拜访,一身粗布短褐,腰间别着那把跟随了他二十年的雁翎刀。他见到赢正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单膝跪地,抱拳道:
“赢先生,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末将知道,这世上能让公主殿下豁出性命去护着的,必是真心为民的好汉。往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赢正连忙扶起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时代的人,有时候简单得让人心疼——一饭之恩,便能以命相报。反观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吃着朝廷俸禄,念着圣贤文章,背地里却干着蝇营狗苟的勾当。
“陈将军快请起。”赢正将他引入书房,亲手斟茶,“实不相瞒,今日请将军前来,确有一件大事相托。”
陈大有一拍胸脯:“先生尽管吩咐!”
赢正在桌上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东南沿海的位置:“朝廷即将在福建、浙江试行开海,但这意味着沿海的防务必须加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那里训练一支真正能打仗的水师。”
陈大有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和港口,眉头紧皱:“先生的意思是……让末将去打倭寇?”
“不止是打倭寇。”赢正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划过,“开海之后,海上贸易往来频繁,必然引来各国商船,也会有海盗觊觎。我要你训练的这支水师,不仅能剿灭倭寇,更要能保护商船、维护航道安全。长远来看,这支水师将成为大明面向海洋的一把利剑。”
陈大有听得热血沸腾,却又有些迟疑:“可是先生,水师不比陆师,末将虽在沿海打过几年仗,但要论操练水师……”
“这个你不必担心。”赢正从书架上取出一摞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船只的结构图和战术阵型,“这是我根据后世的一些经验,结合当下造船工艺改良的几种战船图纸。其中有一种叫‘飞鲨舰’,船底采用V形设计,吃水浅、速度快,装上我新制的火炮,在海上来去如风,倭寇的那些小船根本追不上。”
陈大有接过图纸,越看越是心惊。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设计的价值。尤其是那种“飞鲨舰”,若真能造出来,别说倭寇,就连佛郎机人的巨舰恐怕也不是对手。
“先生,这、这是您画的?”陈大有声音都在发抖。
“算是吧。”赢正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他总不能告诉陈大有,这些设计其实是借鉴了几百年后英国皇家海军快速帆船的理念,再结合明代福船的优点改良而成。
“末将这就去办!”陈大有将图纸小心翼翼收好,起身便要告辞。
“且慢。”赢正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皇上昨日赐我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令牌,你拿着它,在沿海各卫所调动物资人员,无人敢拦。另外——”
他又拿出一封信函:“这封信你带去给浙江巡抚胡宗宪。此人是个人才,虽然曾依附严嵩,但才干出众,尤其在抗倭一事上颇有建树。我已向皇上举荐他主持东南海防,他会全力配合你。”
陈大有接过令牌和信函,郑重地放入怀中,再次单膝跪地:“先生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送走陈大有,赢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管家便来通报:徐阶徐阁老来访。
徐阶是嘉靖朝的老臣,历经三朝不倒,城府极深。他在严嵩当权时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这样的人,既是盟友,也是潜在的对手。
赢正整理衣冠,迎出大门。徐阶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老仆,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乡间老翁。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打量着赢正的府邸,微微颔首:“赢参谋年纪轻轻便得皇上如此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阁老过誉了。”赢正将他请进客厅,分宾主落座,“晚辈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不熟悉,正要向阁老请教。”
“请教不敢当。”徐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老夫今日前来,是想问赢参谋一句话——你那《治国十疏》中,有一条提到要‘整顿科举,广开言路’。老夫想听听,具体如何整顿?”
赢正心中一凛。他知道徐阶是科举出身,曾任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是动了科举这块蛋糕,第一个得罪的就是徐阶和他背后的文官集团。
但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
“晚辈以为,当今科举之弊有三。”赢正坦然道,“其一,八股取士,束缚思想,士子只会死记硬背圣贤之言,却不谙实务;其二,科场舞弊成风,寒门子弟即便有真才实学,也难以出头;其三,进士授官之后,升迁全凭关系背景,而非政绩才干。”
徐阶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依你之见,该如何改?”
“第一,在八股之外增设策论、算学、律法、农桑等科目,选拔实用人才;第二,改革考场制度,推行糊名誊录,杜绝舞弊;第三,建立官员考核体系,每年考评一次,连续三年优等者升迁,劣等者降职甚至罢黜。”
徐阶沉默了很久,放下茶杯,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赢正,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说的这三条,哪一条不是捅马蜂窝?老夫且问你,那些读了大半辈子八股的士子,你让他们去考策论算学,他们拿什么考?那些靠着祖荫和关系爬上高位的官员,你让他们接受考核,他们肯吗?”
“所以需要循序渐进。”赢正早有准备,“第一年先试点,在顺天府和应天府两地的乡试中增加策论科目,算学和律法作为加分项。同时,在地方上选取三个省份试行新的考核制度。等有了成效,再逐步推广。”
徐阶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你倒是想得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利益受损的人,会怎么对付你?”
“想过。”赢正苦笑,“无非是弹劾、暗杀、栽赃陷害。严嵩能做到的事,他们也能做到。”
“那你还要做?”
“要做。”赢正的目光坚定起来,“晚辈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更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只是想让这个国家的百姓过得稍微好一点。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值得。”
徐阶定定地看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心里却只有荣华富贵的人。像你这般表里如一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那《治国十疏》,老夫会全力支持。不过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光有皇上的信任还不够。你得有自己的势力,得有人替你说话,替你办事。”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赢正站在门口,目送徐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五味杂陈。徐阶这番话,既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试探他。这位三朝元老,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或者,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接下来的日子,赢正忙得脚不沾地。新军火器局的筹建、燧发枪的生产、飞鲨舰的建造、海禁试点的推进、科举改革的筹备……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好在建韵公主几乎每天都来帮忙,有时帮他整理文书,有时替他挡掉不必要的应酬,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伏案疾书。
这天傍晚,赢正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伸了个懒腰。建韵公主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见他满脸倦容,忍不住嗔怪道:“你就不能歇一歇?你看看你,才一个月,瘦了一大圈。”
“瘦了好,省得减肥。”赢正接过莲子羹,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嗯,味道不错。殿下亲手做的?”
建韵公主脸微微一红:“我让御膳房的师傅教我的。怎么,不好吃?”
“好吃,好吃极了。”赢正三口两口喝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要是每天都能吃到殿下做的莲子羹,让我少活十年都愿意。”
“油嘴滑舌。”建韵公主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两人正说着话,管家急匆匆跑进来禀报:“老爷,不好了!城外新军营闹起来了!”
赢正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说是那些裁撤下来的卫所老兵不服气,纠集了两三百人围了新军营的大门,说要讨个说法。带队的是个百户,叫什么……赵铁柱。”
赢正眉头一皱。整顿卫所、裁汰老弱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会有阻力,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备马,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建韵公主抓起披风,不由分说地跟了上来。
两人赶到城外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远远望去,军营门口火把通明,数百人围成一团,吵嚷声震天响。几个守门的士兵被堵在里面,进退不得,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赢正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建韵公主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警惕地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