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海怪被吊车拖上船尾甲板的时候，整个船身又往海面下方压了一截。十二米的身长铺开来几乎占据了船尾三分之二的可用面积，外皮表面那层暗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甲壳缝隙里嵌著不知名的贝类和深色的藻类沉淀物。

船员们围著那具巨大的尸体忙了一整个下午，分割、剔骨、冷冻、封装，船上的冷藏舱塞满了大半才算处理完。

雅珂达蹲在船尾的水管旁边，面前那堆刚清洗过的內臟残骸中间搁著一枚拳头大小、表面蒙了一层暗沉污渍的球状物体。

雅珂达用水冲洗了几遍之后，那层附著物被水流冲走了大半，露出下面乾净的外壳，外壳表面泛著一种柔和而清澈的淡青色光泽。

一枚风属性的神之眼。

雅珂达把它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到法涅斯面前摊开手掌：“老大，海怪肚子里发现的。”

法涅斯正靠在船舷边沿拧一瓶矿泉水的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枚外壳已经被冲洗乾净的淡青色物件，眯著眼確认了附著在上面的纹路是风元素的形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好东西啊。”

雅珂达把手掌往上抬了一下：“老大，你需要吗？”

法涅斯把瓶盖拧好放回手边：“我要那玩意有什么用？就算不用神之眼，我也可以使用元素力。”

雅珂达把神之眼收回来放进自己外套內侧的口袋里，那枚淡青色的物件沿著布料滑到了口袋底部，被拉链口遮挡住了大半轮廓：“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去看看怎么激活这个神之眼。”

当晚船队靠岸之后，雅珂达蹲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把那枚风属性的神之眼放在桌面上研究了小半个晚上。

雅珂达用指尖沿著外壳表面的纹路走了一遍，又把它放在檯灯底下换了几个角度观察，外壳依然保持著那种安静的光泽，没有回应任何形式的触碰或试探。她把它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也没有多做什么。

第二天中午法涅斯和雅珂达在临时营地升起的一堆篝火旁边切开了一块从海怪身上取下的肉，那块肉切面呈深红色，纤维比普通鱼肉粗得多，靠近肌理处能看到的脂肪线极少，表面带著一层薄而透明的筋膜。

雅珂达把肉切成厚片架在烤网上，油脂滴落到炭火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飘起一股比普通烤肉更浓的焦香和药草似的余味。

法涅斯在火堆旁边蹲了一会儿，等到表面烤到微微焦黄泛著油光的时候夹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法涅斯嚼了第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嚼了第二下之后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把那块肉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切面：“这东西口感不对。”

雅珂达也夹了一块试了试，嚼了两下之后表情也变了变：“像是嚼一根放了很久的橡皮管，带点果酱的甜味和金属的底味交织在一起，嚼久了舌头两侧还会泛酸。”

雅珂达放下筷子，把自己咬过的那块放到一边，又从盘边夹起一块片得更薄、在炭火上多翻了两遍的试了试，结果还是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法涅斯靠著树根坐了下来，看著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余下的部分还冒著热气的肉块说：“我承认它的效果应该还不错，但这口感实在是很难让人有胃口多吃几口。”

法涅斯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这些肉都交给手下处理吧。怎么做、卖到哪去、能卖多少钱我不管，也不从中抽成。愿意接手的自己去分，只要別让我再闻到那股味道就行。”

营地里的其他人在听到法涅斯这番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人围到冷藏箱旁边打量著那些被分割好的肉块，有人拿出终端开始查资料，有人已经开始討论用什么方法处理能压住那股腥味。

法涅斯没走远，就靠在不远处一棵椰树的树干上。雅珂达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枚依然没能激活的风属性神之眼，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雅珂达开口问，“老大，你真的不打算管这批肉的收益了？”

法涅斯摇了摇头：“不管了。反正打那条海怪的时候我也没花什么成本，就是用了点弹药和时间。他们能卖多少是他们自己的事。”

雅珂达把神之眼收回了口袋：“不过能钓到海怪这件事本身倒是比它的肉有用。下次如果有船队路过这片海域，至少知道底下有什么。”

营地里的討论声还在继续，有人已经找来了一本旧图鑑翻到了標记著该物种生息的页目，对著上面的注释念出声：“这东西滋阴壮阳，男女通用。”

旁边有人搭腔：“那咱们这批肉如果运回至冬，光衝著这个功效就能卖出不少钱。”

法涅斯没有接话，把空了的茶杯放在脚边，站起身来走到营地边沿的那片浅滩上，看著远处正在落潮的滩面上，几只螃蟹被浪推上来，翻个身又迅速钻进湿沙里不见了。

当晚营地里的灯亮到很晚。有人把那本图鑑传阅了好几圈，在肉的处理方式和市场价位的预估栏旁边做了几处批註，有人开始联繫城里的渠道问运输时效和冷藏仓储的余量。

法涅斯全程没有参与这些討论，只是在入夜之后走到那几台冷藏箱旁边看了一眼箱体內部的温度显示——读数稳定。

几个抱著终端在排期的下属认出他来，停下手里的活打了声招呼。法涅斯站在冷藏箱旁边问了一句：“处理方案定下来了吗？”

站在最前面那个人点开终端面板翻了两页，把其中一页標註了品名、產地、封装方式和目標渠道的表格转过来给他看：“定下来了。先走低温冷链运到至冬城，分三批进不同的渠道。第一批走高端餐饮和调理品加工，第二批走粉末萃取，第三批走原料批发。按照目前的行情预估，这批肉的毛利率大概在这个区间。”

他比了一个数字，“后续如果市场反馈好的话，还可以做二次精加工和品线延伸。”

法涅斯看了一眼那份表格上的具体流向和对应的预期收益节点：“行。按你们的方案走，我不过问具体运营细节。需要协调港口的舱位、產地证明的手续填报、进出港检疫的豁免签注表格和港口调度確认函，你们自己写好报给我签字。剩下的你们自己定。”

法涅斯转身沿著沙滩往回走。

营地的篝火已经烧到了后半段，余烬在风里明灭交替地亮著，有人正把下一组新的乾柴垒放在火堆边缘，等著烧到合適的火候再往里添。

远处几艘小船正沿著近岸的航线缓缓驶过，桅杆上的灯在夜色中隨著船身起伏而轻微晃动，从接近海面的高度划出几道缓和的弧线，在视野边缘逐一熄灭。

沙滩上的潮水正在退远，湿润的沙面在月光下泛著均匀的深灰色光泽，表层的水光隨著退潮逐寸收缩，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揭开的水膜。

雅珂达则是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那一枚神之眼斗智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