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就是想给孙子弄个婚房!谁知道他们这么狠啊!说烧一角房梁就行,吓吓她,谁知道公安也在!”
顾砚之抬眼。
“谁说烧房梁?”
严小草脸色一僵。
沈知禾慢慢问:“沈守成,还是刘万青?”
严小草的手抓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土。
“赵老三说……刘万青托人带话,说房梁里有东西,烧掉就没证据了。人不在屋里,不会出人命。”
温娆握棍的手猛地收紧。
“不会出人命?”
她声音冷得吓人。
“夜里烧房,还叫不会出人命?”
赵二狗吓得往后缩,被民兵按住。
沈知禾站起身,望向那间黑沉沉的砖瓦房。
房梁里藏过母亲的信,藏过军扣,藏过十六年的真相。
他们找不到,就要烧。
不是为了房子。
是为了把沈兰芝最后留在人间的一点痕迹,烧成灰。
沈知禾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
“朱队长,口供写完,让严小草、赵老三、赵二狗按手印。煤油桶、火折子、烧焦裤腿都留证。”
朱建国点头:“知道。”
严小草抖着手按了红泥印。
赵老三不肯,被温娆木棍往桌边一压,手指头“啪”地落下去。
赵二狗哭着按完,抬头看沈知禾:“那我是不是不用坐牢了?”
沈知禾看他一眼。
“我说的是可以考虑从轻,不是替公安放人。”
赵二狗脸一下垮了。
严小草又要哭,顾砚之已经让民兵把人先押去大队部看管。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边走边骂赵家不是东西,有人说沈守成才是真的黑心,还有人回头看沈知禾,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敬畏。
不是看热闹。
是知道她一路被逼到今天,却没有被逼倒。
朱建国把口供递过来。
“后天公社大会,我带上。”
沈知禾点头,把口供折好又递回去。
“这份放大队。拓一份给我。”
刘保田立刻道:“我明早就拓。”
人都散尽了,院子里只剩沈知禾、温娆,还有不肯走的李秀兰。
火盆里还剩一点暗红炭火,被夜风一吹,明一下,暗一下。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就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那点火慢慢往下沉。
李秀兰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我这儿还有半包山楂干。”
温娆斜她一眼:“酸。”
“又没说给你吃。”李秀兰把纸包往沈知禾那边推了推。
沈知禾笑了一声,很短,却是这一夜头一回松下来的笑。
她捏了一片山楂干放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是挺酸。”
“酸醒神。”李秀兰把帕子也塞过来,“手上一股煤油味,擦擦。”
帕子粗糙,擦过掌心,有点疼。
炭火又暗了一截。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没人应,也就歇了。
温娆忽然开口:“赵家算完了。”
沈知禾看着炭火,没急着接。
“赵家只是刀柄。”
她顿了顿。
“握刀的人还没松手。”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影子从槐树后钻出来。
赵兴旺。
他是赵家旁支的孩子,平时不声不响,前头赵家闹事,他也常躲在人群最后。这会儿他脸白得吓人,手里攥着半张纸。
“沈知青。”
他声音很低。
温娆立刻挡了半步,李秀兰也站起身。
赵兴旺赶紧把纸递出来。
“我不闹事。我就是……我偷藏的。”
沈知禾看着他。
赵兴旺咽了口唾沫。
“这是沈守成第一次拿来赵家的。后来我爷说纸太旧,用不上,就烧了。我捡了半页。”
沈知禾接过。纸角残破,边缘有火燎痕,字迹只剩半截。
可最下方有一行极淡的印刷字。
“省城军区后勤……”
沈知禾指尖一顿。
赵兴旺低声道:“沈家二房背后,不是只有刘万青。”
风从大队坪上刮过。
那半页纸在她手里轻轻发响,像有人终于从灰烬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