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安,你这是检查现场?”
“检查住处。”
“区别?”
“现场等出事。住处防出事。”
她没说话。
顾砚之走到门口。“信别忘了看。”
沈知禾说:“等安顿。”
“嗯。”
门关上后,小屋一下空了。沈知禾站在门后,听脚步声远了,才把木栓插上。
咔。声音很短。
她把银锁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有点歪。银锁挂上去,轻轻晃。
知禾,平安。
她看着它晃停。然后打开布包。
第一样拿出来的是母亲的信。她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样是房梁字条。活下去。她用旧书压在信旁边。
第三样是顾铮的旧军帽。她没有放床头。放在柜子上。帽檐朝外。
第四样是顾砚之给的信。
她捏了捏信封。没有拆。放进抽屉第一层。
最后,她翻出招工表附页。
机械厂宿舍分配说明。单身女工宿舍,四人一间。粮票补贴。冬季煤票。
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白得像旧伤。
沈知禾看了一会儿,把它压在床头柜最下面。母亲的信和父亲的字条在上头。
招工表在底下。不是扔掉。是垫住。
她坐到床边。床板有点硬。被褥带着陌生的肥皂味。窗外电灯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冷白。
红星大队的夜不是这样。红星夜里有狗叫,有柴火声,有李秀兰骂梦话,有王招娣五点半前起来搅锅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有。却都不是她的声音。
沈知禾把鞋脱了,坐上床。银锁挂在门后,隔着半个屋子。
她看了一眼,又下床,把银锁取下来。钉子空了。
她把锁挂回脖子上。
“门不熟。”她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落在屋里,有点突兀。
她把煤油灯带来的小火柴盒放到桌上。明明这里有电灯。她还是把火柴盒放在手边。
旧习惯。
睡前,沈知禾拆了顾砚之的信。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端正。沈知禾把信纸展开时,银锁从领口滑出来,正好压在信纸边角上。锁面凉了一下,又被她的体温焐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以前拆的每一封信,都是死人留给活人的。
这一次,是活人写给活人的。
沈知禾:
省城路宽,人多,声音杂。你若不喜欢,就先记路口。一个路口一个路口记。
红星的灯会亮。你不在,它也会亮。
你在省城点的第一盏灯,也算。顾砚之。
下面还有一句,像后来补的。
如果找不到我,就去省厅门卫留字条。写“顾砚之欠账”。他们会找我。沈知禾看着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她把信折好,放在母亲信旁边。想了想,又拿起来。
不放旁边。
她把顾砚之的信放进抽屉。抽屉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灯关掉后,窗外白光还照进来。她躺在床上,听省城夜里的自行车铃、远处卡车声、隔壁水盆落地声。
半梦半醒时,她像又闻到皂角冷香。
推门。
有人在屋里说,知禾,平安。
她伸手摸到脖子上的银锁。锁面温热。
第二天早上,沈知禾推开门。省城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自行车。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油条味、煤烟味、铁锈味。
她背上布包,往第一机械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