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中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手中瓷罐,眼中却多了几分私心。
此间事了,王诗中带着幕僚一众返归延州城府。
刚入巡抚衙门落坐,茶盏尚未温热,衙役便匆匆来报,韩军判与王通判联袂求见,直言有紧急军情禀奏。
王诗中心头微凛,即刻传令二人入后堂议事。
后堂静谧,王诗中屏退左右仆从,将王韩二人唤入。
二人甫一入内,不及叙礼,便各自取出随身密信,躬身呈上,神色皆是凝重焦灼。
“相公,灵州传来细作急报,党项腹地异动频频!”
王诗中神色一紧,拆开密信看了起来。
密信所载内容简洁明了。
灵州城外,嵬名王族亲军,三千铁鹞子精锐于十天前有异动,甲仗齐备,战马出厩,整军而动,声势浩大。
可诡异之处在于,细作遍探河西各路要道,蕃部动向,竟然摸不准这支党项王牌精锐的真实动向。
党项对外言称西南吐谷浑部族越界游牧,侵占党项草场,劫掠部落畜群,此次由少主嵬名元昊亲率铁鹞子西征,征讨吐谷浑。
可埋伏灵州的细作,深谙党项用兵诡诈,觉得这是障眼法,只是他们也不清楚铁鹞子到底去往了哪个方向。
时间紧迫,只把消息传递了回来。
韩军判满脸忧色。
“下官以为铁鹞子乃是党项立国根本,从不轻易出动,更不会为区区草场纷争大举兴兵。
吐谷浑近年疲弱,常年避战,根本不会招惹党项主力,此番调动,太过蹊跷,绝非西征那么简单。”
一旁的王通判紧跟着上前一步,递上另一封边关禀帖。
“下官这里也有急情禀报,近日金明寨周边,忽然涌入大量党项逃卒,饥民,降众,短短时日便逾数百之多,且依旧源源不断越境归附,”
“我延州衙司察觉异样,数次发函警示守将刘斌,言明党项向来狡诈,秋期将至,命其仔细甄别降人,严防诈降奸细,收紧寨中守备,万万不可大意轻敌。”
说到此处,王通判面露无奈,语气还透着愤懑。
“可刘斌置之不理不说,还回信硬顶,说我等文臣不懂兵事,杞人忧天,是妄图插手边寨军务,抢夺他战功,非但不甄别降众,反倒尽数收纳,扩充部曲,还上书自矜,称是蕃部归心,边功在望。”
两桩讯息叠加,王诗中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王诗中端坐主位,指尖轻敲案几,节奏缓慢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失态,唯有眼底深处不时闪过精光,表明他正在思考。
王诗中上任以来,着重钻研了党项崛起之路,知道蕃部用兵诡谲,也最明白嵬名一族有着极深的城府。
越是大肆张扬西征,便越绝非西征。
“声西击东。”
王诗中缓缓吐出四字。
“元昊年少诡诈,野心滔天,绝不甘心困于河西一隅,更不会坐视我延州屯田固本,稳步蓄力。
铁鹞子此番调动,目标根本不是孱弱的吐谷浑,而是我横山第一隘口,金明寨!”
此言一出,韩,王二人浑身一震,遍体生寒。
细作看不清行军方向,只因铁鹞子夜行昼伏,刻意遮蔽动向。
党项大肆散播西征谣言,也只为麻痹大梁,松懈守军警惕。
而大批量党项降人涌入金明寨,根本不可能是蕃部归降,多半是诈降混进城里的内应。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阴狠至极。
王通判急声请命。
“巡抚相公既然洞悉奸计,我等即刻快马传檄金明寨,严令刘斌清剿降人,紧闭寨门,整军备战,万万不可中计啊!”
韩军判也连忙附和。
“是啊巡抚相公,一旦金明寨破,横山防线洞开,党项铁骑可直扑延州,整个陕北危矣!”
面对二人急切的劝谏,王诗中却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你们发函都被顶了回来,我发令就有用吗?”
王诗中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刘斌本就是党项大族出身,手握十万部族,扎根金明寨近三代人,兵甲,部曲,人心尽在其手。
他名义是我大梁边将,受朝廷封赏,实则是割据一方的蕃部首领,自治权极大,素来听调不听宣。”
“朝廷历来忌惮蕃将拥兵自重,数次下旨,欲将其部族拆分内迁,调离边镇,尽数被刘斌强硬回绝。
君臣隔阂,上下猜忌早已根深蒂固,在刘斌眼中,我延州衙司的每一次警示,每一道檄文,都不是警醒,而是朝廷借机挑事,收权削藩的谋算。”
此前衙司几番警示,都被刘斌视作文臣争功,朝堂打压,故而强硬回怼,拒不遵从。
此刻再传军令,只会适得其反,愈发让他刚愎自用,严防死守,甚至误以为延州幕府蓄意构陷,想要夺其兵权。
以刘斌骄狂偏执的性子,非但不会整军戒备,反倒会更加松懈,大肆收纳降人,以此彰显自身威望,对抗朝堂制衡。
韩、王二人闻言,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
边将拥兵,上下离心,衙司有权难施,有令难行。
更关键的是,陕北虽已聚集了兵甲,奈何后勤粮秣还没到位。
这也是大梁异论相搅,大小相制带来的恶果。
巡抚有军政大权,唯独没有财权。
转运司才是手握大军粮秣的关键衙门,王诗中能调兵,可支撑大军的粮草却要与转运司走书面流程。
这等局面下,万一嵬名元昊真的带着铁鹞子来个先下手为强,陕北就是有二十万大军,也回天乏力。
眼看危局将近,麾下将领自负轻敌,深陷敌计,己方却束手无策,寻常主官早已慌乱失措,乱了方寸。
可王诗中久经宦海,城府深沉,手段老练,转瞬便谋出破局之法。
他驻足定步,眼神锐利如炬,沉声道。
“即刻备文,子谟你来拟写急疏,六百里加急递传东京!”
“疏中详述党项铁鹞子异动,西征假象,金明寨诈降乱象,不责刘斌骄纵之过,只言边情诡谲,烽烟将至,恳请天子下严旨,敕令刘斌即刻清核降众,严守寨防,整军戒备,不得懈怠!”
这便是老臣手段。
延州衙司的军令,刘斌可以无视,但中枢圣旨,天子严敕,身为大梁在册边将,朝廷封赏藩首的刘斌,绝不敢公然违抗。
与此同时,王诗中继续沉声发令。
“再传两道密令。”
“其一,命横山沿线所有小寨,堡墩,即刻收紧守备,昼夜轮值探哨,密切注视金明河谷动静,一旦有铁骑异动,烽烟四起,即刻举烽传警,全线戒备。”
“其二,暗中调延州精锐牙军,屯于金明寨后侧隐秘要道,不张扬,不驰援,不惊动刘斌,只做后手预备。
若刘斌侥幸警醒,守住寨防,便按兵不动,若其固执轻敌,兵败寨破,我军即刻上前堵截,挡住党项铁骑南下通路,护住延州根本!”
这番布置攻守兼备,既借皇权制衡骄兵,又留后手兜底战局,可谓滴水不漏。
韩军判与王通判闻言,心头大石落地,由衷叹服。
临危不乱,洞悉全局,进退有度,这才是封疆大吏应有的气度。
不过不同于王韩眼中的定海神针,实际上王诗中在心里不知把刘斌祖宗十八代骂了多少遍。
所谓金明寨后方屯兵,不过是无奈之举。
金明寨后方要有合适屯军的地方,那还要金明寨干什么。
党项一旦破了金明寨,藏在隐秘小道的驻军,能做的只有替延州争取闭门防守的时间。
王诗中写好劄子,令韩王二人发去东京,自己则看向鄜州方向。
转运司和陕北总兵带着的援军以及粮草,还要多久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