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容山位于大邺西南部。
此地紧挨渭州,却与渭州繁丽不同,自古以来就是贫苦之地,只因更往南处挨着南蛮,南蛮异族常来侵扰,先帝曾派官兵平乱几次,渐渐地安定下来。
渭州的广济河通船后,小容山的人更少了,到了熙宁二十二年,小容山上沙渠村中,一共只剩百户人家,其间大多是云乌族人,常年在山中以打猎为生。
时当二月,春色早来。广济河边,突然下起一场急雨。
两岸编织渔网的妇人一面搂起地上的渔网往家跑,一面招呼远处船只赶紧靠岸,前头一个包头巾的好心妇人朝河中略远的小船喊道:“玉妹,老钱,快点回了!”
“来了!”
河面传来一声回应。小河自远而近,远远摇来一只小舟,小舟小得有些可爱,只在船头张一只发黄麻帆,说话功夫,从船里钻出个穿绣桃花绿裙的年轻姑娘,乌坨坨一把长发盘在头上,散落一两绺碎发沾上些汗贴在额前,两手扯着渔网拖进舱里。
钱小玉钻进船舱,擦擦身上雨水,她爹钱有富脑袋上包着块红头巾,坐在船舱里查探桶里的鱼跑了几条,一抬头,就见钱小玉抱着个包袱皮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从里掏出一本手札来。
这场景并不陌生,两年来,一到下雨日,钱小玉总会掏出一本手札颠来倒去地看,最夸张的有一次夜里他俩在外头做客,半道下起雨,钱小玉掉头就往家跑,连人家喜酒都没喝,害的钱有富赔了好久的不是。
但那手札除了钱小玉的自言自语,分明什么都没写。
简直是魔怔了。
“又看你那破经书了?”钱有富哼哼一声。
“什么破经书,是咱俩命运之书。”钱小玉侧身坐下,深吸一口气,抬手翻开手札。
手札之上,字迹仍停留在上一次对话,不见新添。
她等了半晌,并无奇迹发生,纸页白白的,像她此刻的脸。
钱有富瞥见她失望神情,玩笑道:“这么厉害,那你说说,咱爷俩是个啥命?还能发财不?”
钱小玉没理会她爹的风凉话,心底有些郁闷,明明已经下雨了,对方还是没有写字来。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难道死了?
钱有富见她不回答,低身撩开毡帘去外头划船去了,钱小玉坐在舱中,握紧纸页,耳边传来船外淅淅沥沥雨声,忽而有些失神。
距离从天河县逃狱,已过去两年多了。
两年时间,直至今日,钱小玉偶尔午夜梦回那天夜里,都会忍不住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一想到当时发生之事,仍心有余悸。
当日离开天河县,江允直放他们二人一马,钱小玉带着她爹划船往渭州方向走,船行至路上,船底的鱼鳔胶突然脱落,露出划痕,之后船沉了。
十月的河水冰凉刺骨,四处又无人烟,正挣扎绝望之时,也是他二人命不该绝,恰好有一渔船夜里归家,路过沉船之地,听见呼救声,将他们打捞起来。
渔人是云乌族人,正要回小容山的家乡,钱小玉便编造一套可怜身世,引得对方恻隐心动,带他们二人回沙渠村,一开始只说借住几日,等伤好后,二人干脆赖着不走。
就此安定下来。
小容山在渭州以南,大邺官兵懒得管这头事,沙渠村更是在高山之中,罕有外族人进。钱小玉和钱有富在这里简单搭了个窝棚,学着这些云乌族人打猎捕鱼,勉强也能生活。
沙渠村人不算多,渐渐当地人也与他们父女熟悉起来,钱有富习惯了此地安定生活,但钱小玉却时常在下雨的夜里掏出手札,试图再次与十年后的某人通上一回信。
她想要知道的事很多。
逃出天河县后,窦邈最终如何,江源和晴云有没有被牵连,助他们离开的小船底部被动过手脚,是赵震指使?
那个匣子……
那个被窦邈藏在她家茅房,却又被她挖出来重新埋到县衙院里的匣子,装着窦家人拼死也要保护的秘密,最终有没有落于赵震之手?
十年之后,手札另一端的人会因她“心愿”之说而回到天河县吗?若回去,深埋的秘密里,究竟空空如也,还是原封不动?
若是原封不动……
他可有拿着这物证,为窦家、为她父女二人、为这无妄之灾里所有无辜之人寻一个公道?
不得而知。
沙渠村毕竟离天河县太远,而离京城更是千里之外,更何况,他们中间还隔着十年光阴,唯有通过那本手札才能说上话。
可怎么就没声息了呢?
钱小玉疑惑。
按理说,只要下雨的夜里,就能与对方说上一炷香的话。但自她来沙渠村后,因小容山气候不同,本该雨季的时候接连两年都闹旱灾,落雨寥寥无几,气得钱小玉险些怀疑自己是只招来旱灾的旱魃。
上回下雨还是三月前,当时她正去赶吃喜酒,喜酒都没喝就匆匆回家看手札,偏是扑了个空。
今日下雨书信不通,来日下雨,又不知是何时了。
心中浮起一丝惆怅,女孩子撩开船帘,淅淅沥沥小雨将天地混在一处,广济河更远处,河水与地面连成一条线,那是渭州的方向。
渭州啊……
钱小玉有些出神。
渭州挨着东原郡也不远。
那里,是窦邈的家乡。
……
长阔河流宽广,将土地一分为二。
一水之隔,小容山天气多变,常年炎热,渭州却四季如春、气候宜人。
距离渭州相邻地方,则是东原郡桥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