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火光潮水一样迅速涌来,照亮山间一片竹林。
数十道人影在村落间穿梭,身披甲胄的官兵仔细翻找尸体,宛如拨弄杂物,将一具具尸体的头扯过来辨认,又一脚踢开。
远远走来一人,漆黑袍甲如墨,眉眼阴沉。
为首小兵跑至他身前,低声禀道:“大人,不曾见到那对中原父女和乌鲁达家二小姐的影子。”
魏亭不语,拇指摩挲手中卷轴。
那是云乌族此次三月三赶月神庆典名册,名册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回话的官兵继续回禀:“名册记录,沙渠村共四百八十七口人,除去带走的首级,剩余人中,还余四人不见尸首。”
“一对中原人父女,乌鲁达家二女儿,还有一人不知姓名,人数对不上。”
魏亭面无表情,抬脚跨进宅院大门。
宅院宽敞,朱门圆柱讲究,陈设又多用竹制,乌鲁达家是沙渠村中数一数二富户,院中学中原修建假山小池,此时水池边横躺一个穿青布衫的婆子,半身栽倒水里,一汪清澈池水染成血水,月色里粼粼发亮。
他漫不经心走着,几个官兵带着一只细长黑犬灵活穿过院落,大声催促道:“去地窖!乌鲁达家大女儿说那女人关在地窖里,让破军找找!”
“破军”兴奋地吠叫一声,窜进屋廊中。
魏亭跟着进去,在堂厅竹椅坐下静静等待。
不多时,黑犬又冲了出来,漆黑鼻尖在屋中器物中一路嗅嗅,忽而朝前奔去,跑进堂厅一处书架后,叼出来一样东西。
“破军。”
黑犬摇着尾巴跑到主人身边,将衔着的物事放到主人掌心。
魏亭摸摸猎犬头颅,低头看向手心之物。
是一朵珠花。
珠花做成浅粉桃花形状,中间镶嵌一只黑玛瑙,小小一个,看着有些眼熟。
魏亭侧首。
就在他脚下,乌雅的尸体仰倒着,艳红裙摆铺张若一朵红花,少女面孔惊愕,停留在死前那一刻,人却开始迅速腐朽,分明是一样的五官,却再也不是初见时红润鲜活,在月光下泛出一丝死硬的青白色。
魏亭在乌雅身前半蹲下身,仿佛情人一般伸手抚过少女鬓间,从她发间取下一朵同样的珠花来。
珠花与方才手中的桃花珠花模样相似,只颜色是更为艳丽的大红,花饰也更大。
他看着掌心中那朵小小绒花,眯起眼睛。
手下人忐忑开口:“破军去过地窖,又到书架后寻出此物,此处缝隙可容纳一人,若此女当时与乌鲁达家二小姐藏身在暗处……”
“废物。”魏亭冷冷道。
手下顷刻息声。
男人阴沉着脸,用力碾磨手中绒花,小小的一朵花在他指缝间搓揉变长,那颗黑玛瑙似乎也变得黯淡了。
满地凝固的血和尸体,空气里黏腻血腥气还未散,几只黑鸦掠过窗前,不祥阴影在窗户上映出,又渐渐隐没到竹林中去。
忽然间,有人擒着火把跑来,在魏亭身前站定。
“大人,村前竹寨中发现新掘泥坑,尸体有被拖动痕迹!”
“此地还有活人,应当就是手册上漏网之鱼!”
“泥土是湿的,人应该还没走远。”
魏亭转过身,眼中有些意外,随即微微笑了起来。
他道:“追。”
……
“呼——呼——”
风在林间尖啸,偶尔有夜行动物被急促脚步声所惊,逃窜间带起枝叶窸窣作响。
小容山夜色浓重,人的脚步声在其中隐隐听不真切,头顶明月不知何时被一丝黑云遮掩,吞噬掉最后一丝光明。
“砰!”
脚下绊倒个什么东西,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子摔倒出去,下意识反手护住背上女童。
“阿吉!”钱小玉惊呼一声,趁着一点微弱月光扶起面前人,又把乌娜背在身上,道:“快走,不能停!”
竹寨在身后越来越远,即便如此,还是能窥见林间隐隐火光。
那些人回来了!
堇西军——他们是这么自称的,既然回头,必定发现端倪,钱小玉隐隐有种预感,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把乌娜的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忽觉出不对劲,手上粘粘的,低头一看,小姑娘的衣袖上蹭上一点血迹。
钱小玉抬头,月光下,阿吉的额头处留下一道血痕,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你受伤了!”
“没关系。”少年抹了一把血迹,“刚才摔的时候碰着了石头。”
“还能行吗?”
“不碍事。”
钱小玉点头,“那就好,咱们得快些下山。”
“小玉姐莫慌,”阿吉比她镇定一些,“夜里山路不好走,那些人都不是小容山的人,没熟人带路,未必敢这时候跟上来。再说小容山不小,除非他们带着有经验的猎犬,否则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阿吉说得有道理,山路复杂,不是本地人,走夜路不是个好选择。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