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金日西沉,最后一丝晚霞红光被山头吞没,浓厚黑云下,满山竹林被狂风吹得竿斜叶飞。
几点银针般的雨丝自头顶落下,冰冰凉凉刺人。
阿吉转过头:“小玉姐,又开始下雨了。”
小容山快近雨季,到了夜里总是下雨,下雨山路难走,不过也有好处,至少那些官军也不敢在雨天深夜轻易行动。
“天黑了,先找个地方避避雨。”钱小玉望望四处,竹林在夜色下影子不似从前宁谧,显得危险可怖。
二人带着乌娜,很快在林中一处寻到一处不明显的山穴,猫腰钻了进去。
不多时,雨便大了起来。
阿吉找了些树枝将洞口全堵上了,这才掏出火折子点上。钱小玉把乌娜从背上放下来,扶她靠着石壁坐起。
这已是他们被官军追杀的第二个夜晚。
钱小玉打开包囊,照例摸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阿吉一半。阿吉接过来,扯过衣襟低头闻闻,面露难色,并没有胃口去吃。
钱小玉劝道:“吃点吧,不吃没力气。”
白日里,堇西军对他们穷追不舍,好几次都险些要抓了个正着,钱小玉估摸出味儿来,那伙杂碎带着的猎犬鼻子太灵,能闻出他们踪迹。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人少,对方人多,循着气味包抄下来,迟早来个瓮中捉鳖。
二人急中生智,捡了林中野兽的粪便糊了满身。小容山山大,野兽也多,找点狐狸狗獾粪便轻而易举,二人把秽物糊了满身,又给乌娜细细涂了,果然消停一阵。
只是这样一来也耽误了时间,否则,按他们原本计划,天黑前就能下山了。
洞中火光摇曳,阿吉嫌弃满身异味不想吃饭,钱小玉却毫无影响,吃得很香。
她三两口吞下馒头,喝了点清水,起身去给乌娜喂药,才走到乌娜身边,小姑娘慢慢掀开眼皮,醒了。
“乌娜?”钱小玉小声叫她。
小姑娘看见她,眼圈一红,两行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自打钱小玉带她逃走以来,乌娜一直昏昏沉沉,而今像是终于清醒了。
钱小玉摸摸她额头,不再发烫,阴差阳错的,这孩子似乎退热了。
阿吉也赶紧过来,在乌娜面前蹲下,轻轻叫她的名字。
乌娜看见阿吉,一把抓住阿吉的手,愈发嚎啕。钱小玉和阿吉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说话。
乌娜年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亲眷被杀,冲击可想而知。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苍白无力,何况也没有太多时间。
官军随时可能找到他们,虽然小容山的夜雨能暂且阻拦官军脚步,但一切并非万无一失。倘若乌娜的哭声将那些人引来……
等等。
钱小玉蓦然转头,看向正被阿吉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
她哭得很无助、很伤心,但四周并未发出一点声音,使得眼前这一切异常荒谬,像是天地间有人站在一切之外,粗暴地将所有声音抹去了。
“阿、阿吉,”钱小玉结巴了一下:“……乌娜怎么都不哭出声?”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路上,乌娜似乎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阿吉也是一愣,下意识松开手。
乌娜仍然哭着,头顶松乱的发辫之上,仅剩的一朵粉色珠花随她大哭微微颤动。
却无半点语声。
……
血顺着鞋袜流出,在地上蜿蜒,流入弯曲地缝渐渐延展,远远看去,似朵杂乱的嫣红花朵涂抹在荒地上。
树下的人嘴唇紧绷,头上汗流如注。
赵七——那个嘴硬的路师,此刻在铁梳一下一下的梳洗下,终于忍不住松口。
“我说……我说!”
竹真握着长梳的手一顿,站起身,将位置让开给身后的霍寻。
天阴阴的,太阳不知何时一点都瞧不见了,荒林堆成的土丘外,枯寂多年的白骨从地底重见天日,风一吹,像是有微微翕动声响。
赵七的话就在这一片森寒里传来。
“他们……杀他们的人的确不是蛮人,是堇西军……”
韩云山瞪大眼睛。
“我们堇西军,当年在朔方戍卫,朔方苦寒,民穷米缺,朝廷发下的军饷一层层苛减,到手里时,只剩陈米陈面,肚子都吃不饱……”
“哪有现在风光……”
赵七的目光渐渐恍惚起来。
那是他从军来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
冷、苦、饿。
朔方边陲小地,其实并无兵事,但朝廷一令,他们就得在此坐冷板凳,不知何时是个头。
堇西军首领叫魏亭,是个出身寒门的小头目,身手极好,亦有一腔野心。他们这些兵卒跟着他,很是心服口服。魏亭也从不克扣手下,堇西军虽然穷困,但还算心齐。
“有一年,就是八年前,朔方换军戍守,朝廷要堇西军回京。我们这些人离家多年,早盼着回去了。”
没人愿意一直呆在苦地方,有传言说朝廷将堇西军召回,是要重新发配,众人都盼着换个好地方,亦或是得到重视。但大邺武士升迁,全凭军功。
没有军功,就没有前程。
也许是上天也可怜他们戍边多年的苦劳,他们在途径渭州的城外,发现蛮人踪迹。
“兄弟们都很高兴,我们不怕蛮人,也不怕死,杀的蛮人越多,才能证明堇西军的本事!”赵七的眼里闪动精光。
这是个升迁的机会,众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