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落地时,右手已经掐好了诀。
三百年厮杀养出的本能,比他的念头更快。只要附近藏着敌人,这一诀足够把整条街从地上抹掉。
可掌心亮起的灵光只撑了半息,便被天地按灭。
熄灭前,仍有余劲漏出指缝。
街对面的广告屏骤然黑了一格。便利店玻璃门上的风铃齐齐撞响,半条街外,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狗猛地夹住尾巴,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下一秒,一切恢复正常。
那名代驾甚至没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边上骑过去,还腾出手看了眼导航。
孟浪本能地又提起一线灵力。
便利店玻璃随即向外鼓出浅浅的弧,路口三盏红灯同时发出电流嗡鸣。代驾正从灯下经过,身后是一排还亮着夜灯的居民窗户。
孟浪五指一松,把那线灵力重新按回丹田。
玻璃恢复平整。红灯也安静下来。
孟浪站稳脚步,抬头看向四周。柏油路,红绿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路边停着几辆落灰的轿车,楼顶的广告屏正循环播放饮料广告。凌晨两点,街上只剩一个代驾骑着折叠车经过,困得连哈欠都懒得打完。
代驾看了他一眼。校服,书包,白球鞋,一个半夜不回家的学生。
孟浪也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离开时那套,袖口沾着教室窗台上的粉笔灰。可在他记忆里,这身衣服早已烂在修仙界那片吃人的黑沼中,连布条都没剩下。
他放开神识。街道、高楼、深夜还亮着灯的窗户,一层层从感知里掠过。
百丈,两百丈。神识刚碰到第三条街,一股沉重的阻力迎面压来。识海跟着一疼,余下力量全被锁回体内。
孟浪停了片刻,又把神识往前送了一寸。
识海中的刺痛立刻加重。他没再往第三条街硬闯,收回神识时,街角那只野狗才敢重新站起来。
空气里连半点灵气都找不到。
修仙界最贫瘠的荒山,草根底下也能抠出一丝灵气。这里却空得发涩。三百年苦修还沉在丹田里,并未消失;可只要离体,便像有人拿整片天地往回推。
他低头握拳,指节发出一声脆响,路灯还好端端地亮着。
孟浪松开手,反倒笑了。
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总算没有误拆半条街,也没把那个赶夜路的代驾卷进去。至于能把这一诀硬生生按灭的东西,显然比整条街麻烦得多。
能压住化神修为的地方,怎么也不该只是普通凡间。可这里有红绿灯,有便利店,还有路口墙上没撕干净的家教广告。
每样东西他都认识。这里是地球,他回来了。
口袋里传来震动。
孟浪怔了怔,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电量只剩百分之四。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挤在通知栏里,最上面都是父母打来的。
日期停在周一,而他消失那天是周五。
孟浪盯着日期看了很久,又点开日历确认一遍。
三天。地球只过去了三天,可他在修仙界活了三百余年。
从黑沼里险些被血泥闷死的凡人,到一念可压千里山河的化神修士。他被七名元婴追杀过半年,也在雪原地底躲过十九年,只等一株续命灵药开花。那些日子一天天熬过来,绝不是一场梦。
那些年月还沉在他脑子里,手机上的时间只往前跳了七十二个小时。
屏保亮起,是一张春游合照。六个孩子挤在镜头前,姜烈在后面举着树枝,罗荒被他勒着脖子,沈野满脸嫌弃。温以宁站在边上,沈既白被阳光晃得眯起眼,手里还替孟浪拿着喝了一半的汽水。
照片里的孟浪笑得很傻。
他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家走。
三百年足够一座宗门兴盛又覆灭,也足够让许多面孔变得模糊。可回家的路没有从脑子里淡掉。经过哪家早餐店,在哪个巷口转弯,楼道感应灯要跺一下脚才会亮,他都记得。
走进城东家属院时,他却停在了楼下。
四楼的灯还亮着。
厨房窗口晾着父亲的旧毛巾,阳台上那盆快养死的绿萝也在。孟浪仰头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起来。
母亲又打了过来。
他接通电话。
“喂?”
那边没人说话,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孟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妈,我在楼下。”
电话里传来一声碰响,随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