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芳往后靠在椅背上,随手摘下了耳机。
唐老师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暗自诧异。他在录音棚待了这么多年,录过无数科班出身的歌手、专业学生,听过各式各样的唱腔,清亮的、厚重的、极具技巧的,应有尽有。
可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声音,唱功还可以,就是嗓音差了点。可歌声里的情绪很饱满,比很多音乐人刻意炫技的演唱更打动人。
张明清从录音间探出头,语气带着些许忐忑:“怎么样?”
郑秀芳没答,看向唐录音师。他按了回放,刚刚录的整首歌从监听音箱里放了出来,一遍放完,棚里安静了几秒。
“再来一遍,”唐录音师说,“副歌最后一遍再放开一点。”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直到第五遍录制结束,郑秀芳终于开口:“可以了,就这版。”
张明清从隔音间出来,站在一边听回放。整首歌放完,他盯着监听音箱的防尘罩。
他觉得这首歌比起华仔来还是差了点,但是气氛情绪还是到位了的,应该市场表现不会太差。
郑秀芳靠在调音台旁,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看着他。“俗是俗了点,但流行性不错。”
张明清太清楚郑秀芳的风格了。她是高校作曲系教授,一辈子深耕艺术歌曲、正统严肃音乐,在她的评价体系里,“俗”几乎算不上好词。
可此刻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反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可。
“你晓得‘俗’是啥子意思不?”她把谱子卷起来,指了指副歌那一段,“你这个动机——‘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大二度上行、小三度收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里面没有任何复杂的编曲套路。
我不是在否定你。整首歌听下来,没有一处突兀的设计,没有强行的惊艳。
每一句旋律,都是听众潜意识里最熟悉的调子。
就是那种——你唱出上半句,所有人都能无缝接上下半句的感觉。这就是大众眼里的‘俗’。”
她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可恰恰是这种俗,听一遍就能记住,人人都能跟着哼唱,过年过节谁都能随口唱两句。这就是最难得的流行性。”
郑秀芳把乐谱放回钢琴琴面上,拍了拍手,语气松弛下来:“行了,录都录完了,说再多也没用。母带我拷给你,想什么时候发、怎么发,都随你。”
郑秀芳说完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回头抬手虚点了他一下,带着点打趣的傲娇:“不过真要是发出去,别说是我帮你编的曲。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话音还没有落下,她嘴角却极快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张明清在录完歌后,就给他妈妈说这首歌现在就可以发。
寒假最后这段时间,张明清几乎都是坐在了书桌前。医院那边的义工他也没去做了。
每天睁眼就是写——洗脸的时候脑子里在过对话,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眼睛盯着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