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站在窗下,指尖捻起一片被风吹进来的花瓣,花瓣带着阳光的温度,香气清冽。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生母留给她的遗物,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距离陈家下聘,还有整整两日两夜,足够布好局,等猎物上门。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院角的石榴树影子缩成一团,空气里浮动着盛夏午后的燥热。袁盼儿理了理月白色撒花罗裙,对站在身旁的阿竹说,“走吧,去寿安堂给祖母请安。”
阿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手里端着一个青釉茶罐,那是袁盼儿攒的明前龙井,老夫人最爱的一口。
出了汀兰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走,廊下挂着解暑的冰盆,丝丝凉气顺着廊柱漫出来,混着院里的荷香,吹散了不少暑气。
脚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透过鞋底传上来,带着接地气的温度。
转过一处月洞门,刚走到主院外的垂花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手里抱着一叠蓝布封皮的账本,低着头从父亲袁文伯的书房快步走出来。
那人正是袁宏,袁盼儿的堂伯。
袁宏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撞进袁盼儿的视线里。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账本的手指紧了紧,原本就有些躲闪的眼神更是一下子飘开,落到廊下的盆栽上,干笑两声:“原来是盼儿丫头,去给你祖母请安啊?”
袁盼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声音清清淡淡:“堂伯安。父亲今日休沐,可是在家里忙着族里的事?”
袁宏低头咳了一声,不自觉把账本往身后藏了藏,指尖蹭到蓝布封皮,蹭出细碎的声响。“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族里的田亩账不对,过来找你父亲对一对。你父亲刚去前院查点今年的端午礼,我把账本放这儿就走了。”他说完,也不等袁盼儿再说话,匆匆抱着账本往侧院走,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袍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尘,落在青石板上。
阿竹看着他的背影,气得鼻子都歪了,压低声音对着袁盼儿说:“姑娘你看,做贼心虚了不是!以前他来拿账本,从来都是大摇大摆,哪回不是坐着喝半盏茶才走,今天怎么急成这样?肯定是和柳姨娘勾结好了,在打咱们家家产的主意。”
袁盼儿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阿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声张。她看着袁宏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鼻尖还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墨油味混着淡淡的烟味,那是他常年在外应酬沾来的味道。
前世,就是这个一脸忠厚的堂伯,在她被磋磨致死后,联合柳姨娘霸占了父亲所有的家产,最后逼死了她才十五岁的弟弟,把尸身扔在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这笔账,她记了一辈子,下辈子也不会忘。
“走吧,祖母该等急了。”袁盼儿收回目光,提起裙摆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无波,只有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寿安堂坐落在袁家主宅最深处,院子里种着两株几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把整个院子都遮得凉丝丝的,连蝉鸣都比外面弱了几分。
刚走到院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贡菊茶的清苦香气,从半开的房门里飘出来,混着老槐树的叶子清香,让人心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守门的老婆子看见袁盼儿过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屈膝行礼:“大姑娘来了,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歇着呢,刚还念叨你,说怎么一上午都没见人过来。”
袁盼儿对着婆子笑了笑,让阿竹把茶罐交给婆子拿着,自己轻手轻脚掀了竹帘进去。堂屋里铺着青砖,扫得一尘不染,青砖上沁着凉气,踩上去十分舒服。袁老夫人正歪在靠窗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的薄纱被,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听见动静,连忙睁开眼,脸上一下子就堆起了笑意。
“我的乖孙女儿,可算来了,快过来,到祖母这儿坐。”袁老夫人连忙坐起来,掀开薄纱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对着外面吩咐,“快给大姑娘拿块冰镇的绿豆糕来,天热,润润嗓子。”
袁盼儿走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下,伸手给她理了理被角,鼻尖碰到老夫人身上熏的艾草香,那是从小熟悉的味道,上辈子她含恨而死,最记挂的就是这个一心护着她的祖母。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粗糙,轻轻摩挲着袁盼儿的手背,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看着还是有些瘦,是不是最近为了婚事操心?”老夫人的声音带着慈爱的颤音,“我知道,你们小姑娘家,说起定亲嫁人,肯定不好意思,心里也慌。你别担心,陈家是正经官宦人家,陈知礼那孩子我见过,温文尔雅,又是正经进士出身,前途无量,配你正好。你父亲和我都给你把过关了,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