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斜着眼睛瞥向门口的陈知礼,刻意往袁盼儿身侧又靠近半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等着看陈知礼发怒退走的样子。
谁料陈知礼丝毫没有动怒,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袁盼儿脸上,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光亮的银扣,指尖扣着银扣的边缘,等着袁盼儿给出答复。
午后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铺在青石板上。
朱红大门上铜钉晒得发烫,反射出细碎的金光晃人眼目,街对面糖画摊子传来麦芽糖甜腻的香气,混着街角卖花担子的茉莉香,顺着风飘进袁家大门里。
袁盼儿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绣着玉兰花的裙角被指尖捏出几道褶皱。
她心里闪过一丝讶异,前世她从未与陈知礼这般近距离对质过。
合庚当日她被柳姨娘灌了迷药昏昏沉沉,等醒过来庚帖已经换好,她哭着闹着要退婚,父亲只当她被猪油蒙了心,硬生生把她塞进花轿嫁去了沈家那浪荡子手里。
那时候陈知礼怕是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更别提这般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等她给一个答复。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惊鸿的肩膀,直直看向门口站着的年轻男子。
陈知礼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锦袍,领口绣着一圈暗纹松针,乌发用羊脂玉簪束起,鬓角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比袁盼儿记忆里年轻许多,前世她含恨而死的时候,陈知礼已经四十有二,因为卷入夺嫡之争身败名裂,鬓边早就染了霜色。
眼前这个陈知礼,眉眼锋利,肩背挺拔,像雨后青竹一般带着清冽的气场,只是那双眼,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沉静得像深潭,能把人的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见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当袁盼儿动了心,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的玉坠,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口的陈知礼听得清清楚楚:“陈公子,姻缘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要看女子自己的心意,不是吗?”
他顿了顿,故意侧过身,抬手虚虚往袁盼儿这边一引,语气带着几分拿捏不住的得意:“盼儿小姐心思通透,哪会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给她安稳日子。”
“陈家这门亲看着风光,你常年忙着公务,根本没时间回府,嫁过去和守活寡有什么分别?”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放了盼儿小姐,我沈某承你这个人情,日后在苏州地面上,陈家有什么事,我沈家一定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得露骨又挑衅,街面上几个闲逛的路人听见动静,都停下来往这边看,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门口引路的袁家管家福伯脸色涨得通红,刚要上前呵斥沈惊鸿无礼,被陈知礼抬手轻轻拦住了。
陈知礼没看沈惊鸿,目光依旧落在袁盼儿脸上,喉间轻轻动了动,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道目光稳稳落在袁盼儿身上,像落了一片温凉的玉,带着笃定的重量。
他既没有怒发冲冠把沈惊鸿赶出去,也没有转头就走退了婚事,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着袁盼儿自己开口。
袁盼儿心里那丝讶异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块温凉的石头。
前世她被袁玉柔哄得团团转,一口咬定陈知礼恃才傲物看不起她,觉得这桩婚事只是家族利益交换,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那时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认定陈知礼会立刻甩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站在这里,安安静静等她自己给一个答复。
她往旁边错了一步,不动声色拉开和沈惊鸿的距离,指尖拂过裙摆上沾了的茉莉花瓣,抬眼看沈惊鸿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端庄平静的神色。
阳光落在她鹅黄色的裙裾上,衬得肤色莹白,鬓边插着的银挖耳轻轻晃了晃,落在颈侧,凉丝丝的。
“沈公子说笑了。”
袁盼儿开口,声音清润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刚好压过了路边的议论声,让站在门口的陈知礼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屈膝,对着门口的陈知礼福了一福,姿态端庄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大靖上下都认的规矩。”
“袁家与陈家早有婚约在身,这几日陈家便会上门合庚下聘,这桩婚事早已定下,断没有更改的道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向沈惊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公子出身盐运世家,家世显赫,想要什么样的名门淑女没有,何必非要做这拆人婚约的无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