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想醒过来。
他拼命挣扎,拼了命地想睁开眼睛,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梦境里,怎么也动不了。
画面还在继续。
扬州城破……嘉定被屠……大明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换上写着“清”字的旗。
剃发令下,无数人哭着被按在地上,辫子垂下来。
最后一幅画面。
一个太监捧着一顶冠冕,跪在一个身穿黄色龙袍的中年人面前。
那不是大明的龙袍,是清朝的。
那中年人接过冠冕,戴在头上,站起身来。
身后的宫殿仍是紫禁城,但万历此刻看着它,觉得有些刺眼。
“这便是你的宿命。”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像是从万历自己的脑子里钻出来。
声音很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可认?”
万历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若大明彻底复兴……”
声音忽然变得模糊,后半句话像是被风吹散了。
万历只捕捉到几个词——“许你”、“愿望”。
他听不清,拼命想听清。
可那声音不再说话了。
那只禁锢他的手也松开了他。
万历猛地从龙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湿透了衮服,里衣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双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窗外月明星稀。
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还活着。
大明还在。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是王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陛下可要传太医?”
万历转过头,看见屏风上映着一个单薄的侧影。
王氏没有进来,只隔着屏风低声问。
她大约是被他惊醒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必!”
万历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不必了,退下吧。”
王氏福了福身,脚步声远了。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万历坐在床沿上,慢慢调匀呼吸。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只是一个梦。
可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脑子里:三十年不上朝的帝王、五天覆灭五万大军的萨尔浒、被后金铁骑踏碎的山林、煤山血色的黄昏、那件悬在歪脖子树上的龙袍。
每一幅都清清楚楚。
他不是没做过噩梦。
可从来没有哪一场梦,细节多到这个地步。
那些人的名字他从未听过——杜松、刘綎、李如柏、杨镐……可他醒来之后,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些数字他也从未见过——一百八十万、七百八十万、二百万、六万对十一万……可他闭上眼,它们还在那里。
万历慢慢躺回去,盯着帐顶。
月影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着。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睡着。
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滑入黑暗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空了。
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空。
是有人在里头推了一把,把所有的念头都推到一边,然后自己坐了进来。
万历睁开眼。
不对。
他没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一个身影。
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但那身影坐在那里,姿态和御座上一模一样。
万历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身影先说话了。
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几十年养出来的压迫感。
“朕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