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你为什么帮朕?”
这句话问出口,殿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表面上的安静,是脑子里那个声音也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嘉靖才开口。
“朕看见你孙子吊在煤山上的时候,朕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朕当年没有在西苑修玄,而是好好上朝,你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早?你父亲不死那么早,是不是就能多教你几年?他多教你几年,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你不走到那一步,你孙子是不是就不用吊在那棵树上?”
“而大明是不是也不会灭亡了。”
他的声音很轻。
“朕修了一辈子道,求了一辈子因果。到头来才发现,朕自己就是最大的因。”
万历没有说话。
“所以朕不是来夺舍的。朕这副老骨头,死都死了十六年了,早就不该再操心。但既然老天爷把朕塞回这副皮囊里,又把那些画面摊在朕眼前——”
他停了一下。
“朕总得做完未竟之事。”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万历偏过头,看见屏风上又映出那个单薄的侧影。
王氏。
她大约是听见了动静。
隔这么远,她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殿里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足够让她不安了。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没褪干净的睡意,“陛下可要传茶?”
万历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住了。
茶。
他确实需要喝口茶。
他现在的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进来吧。”
屏风后人影一动。
片刻之后,王氏端着茶盘走进来,低着头,脚步很轻。
她把茶盏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福了福身,又退出去。
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他。
茶是温的。
大约是睡前备下的,一直煨在炉子上。
万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里的干涩缓了些。
“这妃子……”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朕看她有些面熟。”
“你不可能认识她。”
“朕说的是——她像朕当年见过的一些人。不争不抢,安安静静。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但活下来的,往往能走到最后。”
万历不想接这个话。
王氏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想清楚怎么处理。
虽然因为李太后的缘故封了她为恭妃,可他对她本就无半分情意。
虽然她未来为他诞下了第一个儿子,也就是那个在梦中,让未来的自己掀起国本之争、与群臣对峙数十年的皇长子朱常洛。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一想到日后满朝文武会拿着“立长不立幼”的古礼祖制死死逼迫,将这他并无喜爱的皇子推上储位,他便满心烦躁。
他贵为天子,却连自己的家事、身后的传承都做不得主,要被礼制束缚,被群臣裹挟,还要被一场早已注定的纷争缠上半生。
嘉靖的声音在心底沉沉响起,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冷澈:“国本为宗社根基,从来由不得个人私情。你若此刻便心存嫌隙,将来只会让朝局更乱。”
朱翊钧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前有张居正离世留下的朝局空当,后有辽东隐伏的祸端,如今又添上国本的隐患,他头一次真切觉得,这九五之尊,从不是随心所欲的荣耀,而是步步皆险的枷锁。
他放下茶盏。
“祖父,我明白的,除此之外,您还有别的规矩吗?”
“第二条:你我共用一副皮囊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废话!”
“不是废话!你上朝的时候,你面对太后的时候,你见冯保的时候——朕都会在!朕说的话只有你听得见,但你的反应,所有人都看得见。如果你对着空气发愣,或者忽然自言自语,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看出端倪。”
嘉靖突然冷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可记好了,那些文臣最擅借题发挥,要是那些文臣打着你的那副模样,说你失德中邪,或是扣上‘违逆礼制’的帽子,字字句句都占着理,到时候你就算有冤,也没处说去。”
万历沉默了一下。
“你能听见朕心里想的?”
“大部分!”
“那朕能不能——”
“不能!”
嘉靖截断他,“你听不见朕心里想的,除非朕主动说。这大概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万历皱了皱眉。
不公平。
但也只能先这样。
“第三条……”嘉靖接着说,“从今日起,朕在你脑中教,你在朝堂上做。大事你我商量,小事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你我意见相左时,以朕为准。”
“凭什么?”
“凭朕比你多活了四十二年,凭朕做了四十五年皇帝,凭朕把大明从头到尾折腾过一遍,知道哪些坑不能踩。”
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
“你是说,朕得听你的?”
“朕是说,朕替你趟过的雷,你不用再趟第二遍。”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他好。
但万历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很小,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里,几乎看不见。
这个祖父,真的只是来帮他的吗?
他想起嘉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我共用一副皮囊。一个愿望,两个人分。”
一个愿望。
两个灵魂。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谁来实现?
“你感受到了。”嘉靖忽然说。
万历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朕再说一次,朕不是来夺舍的。”
“老天爷也没有给朕这个本事,你尽管放心吧!”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朕说过!朕只想做完未竟之事!”
“什么未竟之事?”
朕死之后,徐阶那厮连夜替朕拟了遗诏。他不与旁人商议,只拉着张居正偷偷写就,字里行间尽是自责,说朕沉迷玄修、荒废朝政,说朕被奸人诳惑、大兴土木。满朝文武见了,哪是哭朕,分明是在欢呼,只有高拱几个在一旁咬牙切齿罢了。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万历听不出来的东西。
“那是徐阶写的,不是朕写的。”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朕在位四十五年,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但最后盖棺定论的那道遗诏,不是朕的意思。”
“所以?”
“所以朕的未竟之事——是给自己写一道真正的遗诏。不是让别人来定朕的功过。”
万历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几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已经够了。
他太累了。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真假。
“今晚先到这里。”
他躺回去,目光盯着上面的帐顶,“天快亮了。”
“睡吧。”
嘉靖的声音低下去,像石头沉进深水里。
“明天开始,会很热闹。”
月影从窗棂间彻底退了出去。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万历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声音安静了,但没消失。
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恍惚间,有脚步声响起来。
脚步声很急。
不是王氏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是大步流星,带着事。
有人在殿门外跪下。
“陛下!”
是张宏的声音。
万历睁开眼。
天光已经从窗棂间透进来,把帐子照成淡金色。
“陛下,礼部来人请旨——是否按照朝廷惯例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张宏说完,低着头等。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那个沉了一夜的声音又浮上来。
“他问的是辍朝几日。但真正想问的,是你对张居正的态度。”
嘉靖的声音很轻,只有万历听得见。
“你的回答,就是朕教你的第一课。”
万历的喉结动了动。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