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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孤臣千里来

“申时行那天从头到尾不说话。张四维夸言官的时候,他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张四维想看看申时行到底站在哪一边。申时行想看看张四维到底要做什么。两个人都在看,两个人都不说。”

“那余有丁——”

“余有丁最危险。他是张居正遗疏里推荐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替潘晟说话的人。言官们的下一刀,大概率会落在他身上。”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

张宏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内阁三位阁老递了票拟进来。张四维张大人的票拟、申时行申大人的票拟、余有丁余大人的票拟,各一道。”

万历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个人,三道票拟,各写各的。

张四维甚至没有和申时行、余有丁商量出一个共同的意见。

他把三个人的立场分开,摊在御案上,让皇帝自己看。

他收回目光,望着殿门。

殿门关着,窗纸透着廊下灯笼的微光。

“呈上来。”他说。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更漏滴答,夜正深。

御案上将会出现四摞纸——遗疏,弹章,自辩疏,还有即将呈上来的三道票拟。

像一盘棋,棋子一颗一颗落下来,而且落得越来越快。

“你看!”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慢吞吞的,“这就是朝堂。你不下棋,只要你处在这个位置,棋也会自己走到你面前。”

万历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几摞纸上。

更漏一声一声地敲着,像棋子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

他在等那三道票拟。

更漏声里,殿门开了。

张宏端着三张票拟走进来,跪地呈上。

万历接过来,没有立刻看。

他把三张票拟并排搁在御案上——左边是张四维的,中间是申时行的,右边是余有丁的。

三张纸,三种笔迹,三种心思。

他先拿起张四维的。

笔迹工整,台阁体写得不比张居正差。

票拟上只有一句话:“潘晟年力已衰,屡疏辞免,所辞宜允。”

允了潘晟的辞谢,干干净净,不褒不贬,甚至给了一个“年力已衰”的理由——不是潘晟不好,是他老了。

给了潘晟体面,也给了自己体面,任谁看也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张四维的,拿起申时行的。

笔迹和内阁存档里的公文如出一辙,每一笔都不越规矩。

票拟上写着:“潘晟自陈老病,情词恳切,宜从其请。”

几乎和张四维一模一样,也是允辞,也是“老病”,也是体体面面地送走。

但申时行多写了两个字——“恳切”。

张四维的票拟是冷的,申时行的票拟是温的。

冷的有刀,温的没刀。

他放下申时行的,拿起余有丁的。

此人的笔迹比前两人都重,虽然也是台阁体,但是明显文风受行楷影响很大。

票拟上写着:“潘晟历事三朝,清谨素着。言官所劾,查无实据。宜令赴京供职。”

万历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看清楚了吗?”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看清楚了。”

“说来听听。”

万历深吸一口气:“张四维的票拟——‘年力已衰,所辞宜允’。他不想让潘晟入阁,但不愿意背负背叛张居正的名声。用‘老病’做台阶,给了潘晟体面,也给了自己体面。”

“继续。”

“申时行的票拟——‘情词恳切,宜从其请’。和张四维一样允辞,但多了一个‘恳切’。张四维的票拟是刀,申时行的票拟是棉花。他不想得罪任何人。”

“余有丁。”

“余有丁的票拟——‘宜令赴京供职’。他是唯一一个替潘晟说话的人。但他用的理由是‘言官所劾,查无实据’,他不敢说言官们错了,只说没有实据。他在替潘晟挡刀,但他的刀还不够硬。”

殿里安静了几息,烛火跳了一下。

“你漏了一样。”嘉靖说。

“什么?”

“三张票拟,三种笔迹。虽然都是台阁体,但是张四维的台阁体最工整,一笔一划都在规矩里,但他写的是刀;申时行的台阁体最规矩,每一笔都不越雷池,但他写的是棉花;余有丁的台阁体最见风骨,带着棱角,他是三人里最敢直言的,但他目前还不够硬。”

“笔迹能看出这么多?”

“朕在西苑二十多年,不看人的脸,只看人的字。字是会出卖一个人的。藏不住的。张四维的字工整得过了头,每一笔都在算计。申时行的字规矩得过了头,每一笔都在求稳。余有丁敢直言却也深知自身处境微妙,所写的字带着情绪,但收笔处总是怯怯的,他想出头,又有顾忌、有怯意。”

万历把三张票拟并排摆好。

张四维的刀,申时行的棉花,余有丁的怯。

三个人,三种态度,三种笔迹。

内阁裂成了三瓣,每一瓣都朝着不同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文华殿,张四维说潘晟“可堪大用”,申时行说“听凭圣裁”,余有丁说“不可轻废”。

今天,张四维说“年力已衰”,申时行说“情词恳切”,余有丁说“查无实据”。

一天之隔,三个人的话全变了。

张四维从“可堪大用”变成了“年力已衰”。

申时行从“听凭圣裁”变成了“情词恳切”。

余有丁从“不可轻废”变成了“查无实据”。

都在退,无人勇往直前。

“你看明白了吗?”嘉靖的声音又响起来。

“看明白了。张四维想要潘晟不入阁,但不愿意背负背叛张居正的名声。申时行想要谁也不得罪,所以写了一份和张四维几乎一模一样的票拟,只是多加了两个字。余有丁想要保护潘晟,但他的胆子不够大,只敢说‘查无实据’,不敢说‘言官诬劾’。”

“那你现在知道内阁是什么了吗?”

万历没有说话。

“内阁不是一个人。内阁是一群人。有几个人,就有几种心思。张居正在的时候,内阁只有一种声音。张居正不在了,内阁就裂了。你以后要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个内阁,是好几个内阁。张四维的内阁,申时行的内阁,余有丁的内阁。你要在这三个人中间,找到你自己的位置。”

殿里安静了很久,更漏滴答,夜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三张票拟摞在一起,搁在遗疏、弹章和自辩疏的旁边。

御案上已经堆了六摞纸,像一个越来越沉的棋盘,落子的人不在棋盘上,棋盘上的人都在等落子的人落子。

他忽然开口了:“祖父,张四维这个人,朕到底能不能用?”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万历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声音浮上来,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可用。”

停顿。

“但不可信。”

万历的手指停在御案边缘。

“他比张居正聪明,也比张居正危险。张居正做事不留余地,张四维做事不留把柄。余地是可以收的,把柄是收不了的。”

更漏又滴了一下,万历把目光从三张票拟上移开,望向殿门。

殿门关着,门外是深深的廊道,廊道尽头是内阁值房。

张四维此刻大概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弹章的抄本,手里端着茶盏,嘴角挂着那副谁也看不透的表情。

“不可信——”

他慢慢重复了这三个字,“那朕该怎么用?”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用他,但不靠他。把他放在首辅的位置上,让他替你挡言官的刀。但他递出去的每一把刀,你都要看清楚。他用潘晟试你的态度,你用潘晟试他的底牌。刀是双刃的。谁递出去,谁就得接得住。”

殿里只剩下更漏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御案上六摞纸,像六个沉默的证人。

遗疏,弹章,自辩疏,三张内阁票拟。

每一摞纸背后都是一个人。

死了的,活着的,正在赶路的,坐在值房里正在喝茶的。

他们都在等,等御案后面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落子。

万历把三张票拟摞好,搁在潘晟的自辩疏旁边。

他按嘉靖所说的,没有批红,也没有发还内阁重拟。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它们放在那里,像把一颗棋子搁在棋盘边缘,不落下去,也不拿起来。

殿外忽然起了大风,窗纸鼓起来,灯影猛地晃了一下,御案上那六摞纸的影子在墙上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更漏滴答。

夜还没有过完。

风暴也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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