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又是一躬:“臣……代家父家母谢陛下天恩。”
“不必谢了,天色不早,先生回去歇着吧。”
张四维告退,脚步比来时慢,走到殿门口,身形在门槛处停了一停,然后迈出去,消失在廊道里。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祖父,你方才说张四维贪的是体面,是身后之名,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朕在西苑那二十多年,不看人的脸,只看人的字。字能出卖人,动作也能。张四维今天奏报一条鞭法的时候,说的是‘征银过重,民不堪命’——八个字,他念得比任何一句都慢。不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是因为他在看你,看你会不会接这个话。他准备了两手:你松口,他有一套说辞;你坚持,他有另一套说辞。”
“朕坚持了。”
“对!你说‘新法不可废’,他只回了四个字——‘陛下圣明’。这不是认输,是把棋局往后推了一步。他知道今天探不出你的底,就收住了。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可朕问他父亲年龄的时候,他收不住了。”
那是你戳到了他壳里最软的地方,张四维是盐商子弟,他父亲张允龄生未几即失怙,祖父与父亲两代早逝,少年经商,足迹半天下,才撑起蒲州张氏这一大家业。你用洪武旧制给他一个尽孝的机会,他不能不接。他接了,心里就存了你一份情。
“这份情,能用多久?”
“不知道。张四维这种人,今天心里存了你的情,明天也可能因为别的事把这份情搁到一边。但至少今日之后,他递刀子的时候,手会慢一分。慢一分,就够了。”
弘德殿外的长廊上,张四维停住了脚步。
蝉鸣从廊檐下涌过来,一浪一浪的。
他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张居正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万历三年八月,他刚入内阁不久。
张居正在值房里批阅公文,他侍立一旁。
张居正批完一份,忽然搁下笔,说了一句:“皇上天挺圣资,睿明天纵,不可小觑。”
他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有多深的心思?”
现在他信了。
今天这场对话,从头到尾,不是他试探了皇帝,而是皇帝试探了他。
一条鞭法的事,皇帝亮明了态度——新法不可废。
这个态度一旦亮出来,他之前准备的那些“暂行缓之”的说辞就全废了。
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个。
是皇帝最后问他父亲年龄的那一刻。
那不是临时起意。
皇帝连洪武旧制的条文都记得清清楚楚——“凡官员父母年七十之上,许令移亲就禄侍养”。
这句话从《会典》里翻出来,从口中说出来,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十九岁的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收人的心?
他想起皇帝说“太师生前在文华殿对朕说过”的时候,那个语气。
不是念悼词的语气,是徒弟提起师父的语气。
张居正教了他十年,教的不只是批朱笔、读《通鉴》,他教的东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
张四维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往内阁值房走去,脚步比来时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对这位少年天子的估算,要重新做过了。
弘德殿。
万历坐回御案前,把张四维那份“征银过重”的奏疏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祖父,张四维说一条鞭法‘征银过重’——这是真话,还是试探?”
“都是!一条鞭法理论上是好的,执行上也确实如他所说有问题。清丈田亩是好事,但有些州县为了迎合上意,把亩数清得过了头。田没那么大,税却按清出来的数字征,百姓确实苦。这一部分张四维说的是实情。”
“那朕坚持新法不可废,是不是——”
“不是!实情归实情,态度归态度。张四维要的是你松口。你一松口,他就能拿‘陛下也认为一条鞭法有问题’当由头,逐步废掉张居正的新政。你今天坚持新法不可废,是告诉他一条底线——张居正的国策,朕不废。”
“那百姓的苦处怎么办?”
“你说‘执行中有弊端,调整便是’——这句话是关键。新法不废,但弊端要调。你下一步要做的,是让张四维把‘哪些州县征银过重、重了多少、原因是什么’一条一条报上来。他要暂缓新法,你就让他去查新法的弊端。他不是要做事吗?让他去做。做得好,是他的功。做不好,是他的责。”
万历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他自己去查自己说的话。”
“对!他今天说‘征银过重’,明天你就要他拿出‘何处、何因、何人’的条陈。拿不出来,他的话就站不住。拿得出来,你就按他说的调整,百姓受益。无论如何,你不亏。”
万历把张四维的奏疏搁到御案左上角,拿起朱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着内阁将各州县一条鞭法征银情形,逐一查明具奏。何处征银过重,原因何在,何人经手,一一开列,毋得笼统。”
写完之后,万历搁下笔,朱批的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快。
张宏又回来了,跪在殿门外。
“陛下,申时行申大人求见,已在弘德殿外候着了。”
万历抬起头。
申时行。
他今天没有同时召见张四维和申时行,是嘉靖的主意。
“分开见!张四维是首辅,先见他,是给他体面。申时行是次辅,后见他,是让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两个人一起见,他们就会互相看脸色。分开见,他们只能看你的脸色。”
“让他进来。”万历说。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更漏滴答,殿外的蝉鸣从高亢变成低沉,又从低沉变成高亢。
御案上,张四维的奏疏搁在最上面,朱批的字迹已经干透了。
万历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申时行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比张四维还难对付。”
嘉靖的声音沉下去,张四维有立场,你能看见他的棋路,他想做什么,你猜得出来。申时行蕴藉不立崖异,看似没有立场,或者说,他的立场就是以和为贵,不立崖异。
没有立场的人,朕怎么用?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殿门处,一个身影出现了。
申时行跨进门槛,步伐不快不慢,像用尺子量过。
他跪地叩首,行一拜三叩头礼,动作和张四维一样分毫不差。
但万历注意到一件事——申时行跪下的时候,衣摆铺在地面上,铺得比任何人都平整。
不是刻意铺的,是日常养成的习惯。
是那种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挑不出毛病的习惯。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